五月二十,假期将尽。
赵承霄开始收拾行装。御赐的舆图、兵部咨文、亲卫名录,一沓文书堆满了书房案头。他坐在案前,一一批阅,不时抬头,便望见沈玉柔在隔间灯下缝制什么。她低着头,针线穿梭,烛光映在她侧脸,安宁如画。
夜渐深。他放下笔,走进隔间,在她身旁坐下。
“明日我便走了。”他握住她的手。
她停下针线,反握住他,掌心微凉。没有哭,没有挽留,只静静望着他,仿佛要将他的眉眼再刻一遍。
“在家好生照顾自己,照顾岳父。”他嘱咐,“若有事,可去南京龙江船厂寻我,或托驿站传信。我已与绍兴知府打过招呼,你递进去的信,会随六百里加急一同传送。”
“我晓得。”她从针线篮中取出一件叠得方正的软甲,捧到他面前,“这是我这几日赶制的,里面衬了丝绸,贴身穿着,不碍行动。你南下时,定要穿着。”
赵承霄接过软甲。入手轻软坚韧,是上等犀牛皮所制,刀剑难透。他翻开里衬,针脚细密匀整,每一针都走得规规矩矩,在领口内侧,用银线绣了极小的两个并蒂莲花。他认得这个针法——十年前她赠他的那枚香囊,也是这样绣的。
“做了多久?”他问。
“七八日。”她顿了顿,“其实……从你回来那日起便开始裁了。我怕时间不够。”
他握紧软甲,喉间如有物梗。
她又取出一枚香囊,绛红缎面,系着墨绿丝绦:“里面是我去大佛寺求的平安符,还有晒干的茉莉——你晕船时闻着可缓解。记得常写信回来。”
“每月一封,绝不食言。”
烛光下,二人相对无言。窗外夜风拂过石榴树,花影簌簌。他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她的脸贴在他胸口,隔着衣料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像海船上永不停歇的轮机。
“玉柔。”他低声唤她名字,像念一句咒语。
“嗯。”她应着,声音闷闷的。
“等我回来。”
她没有答,只是更是紧紧地攥住他衣襟。
案上烛火跳了一跳,爆出一朵灯花。窗外夜色深沉,星子稀疏,东南天际隐隐有潮声涌动。那是钱塘江入海的方向,也是他明日启程的方向。
而她怀中那枚明珠,在这一刻,悄然亮了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