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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老周把最后一张物资清单搁在桌上的时候,烟斗里的烟丝已经烧到滤嘴了。
武器不缺了。他把烧尽的烟斗搁在桌沿,没有续,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二先生那边的回话,说步枪子弹前线已经能自己造,手榴弹也自产了。现在要的是药品——磺胺、奎宁、盘尼西林,还有手术器械。另外就是贵重金属,金条、银锭、美元、英镑,随便哪种都行。根据地那边准备在天津开一个商号做掩护,需要本金。
陈默把清单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那就只拿这两样。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张北平地图前面,手指在东城和南城之间划了一道,六大仓库里的药品主要集中在东城二号库和南城四号库。贵重金属和存款凭证在金正库。其他的——冬衣、军靴、通讯器材、机床备件——先不动。
老周点了点头:冬衣和军靴虽然也缺,但体积大、占地方。
陈默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回到桌上那张物资清单上。他把东城二号库的药品条目和南城四号库的药品条目抄在一起,又抄了金正库的贵重物品条目,最后在纸的顶端写了一个时间:5月28日子时。
头三天不动。让盯梢的人把这三天当成又太平了来看。27号夜里最后再检查一遍装备和路线,28号子时出发。
老周说:后半夜巡逻的换岗时间是两点到两点半,你不是子时就动?
子时出发,路上要走半个钟头。到北城之后从外围摸进去需要时间。把换岗空档留给返回的窗口期。装东西要花时间,撤出来更花时间。
老周没有再问,站起来把空烟斗装进兜里,推开门走了。门缝里挤进来一股夜风,把桌上那张纸吹得翻了个面。陈默伸手按住了纸角,把它翻回来,看着上面那些条目,确认了一遍。
5月27日白天,他在南货店照常上班,拨了一天的算盘珠子,吃了午饭。傍晚回来的时候路过巷口买了两根油条,一包放在窗台上留给秦雪宁,另一包自己吃了。
去后院把藏在枯井里的那套深色短褂取出来挂在屋角通风,又把靴底的软皮重新上了一遍油,检查了腰后那柄撸子的弹匣、空间里备好的各种工具、三根细铁丝和一截细麻绳。
他一切照常。没人来敲门找他,巷子里没有生面孔。
松本的苏联专家线还没完全放弃,北平城里外出的列车频繁、路卡不如之前紧。天擦黑的时候秦雪宁从内门递过来一碗面,面底下卧着一个荷包蛋。他说了声谢,秦雪宁没应声,那扇门又合上了,严丝合缝,听不见里面的呼吸声。
夜里他合衣躺了三个钟头。子时前一刻钟,他坐起来,在黑暗里把鞋穿好、短褂扣好、撸子插好,把三根铁丝和那把细麻绳卷成一卷塞进袖口内侧的暗兜里。他站起来走了两步,确认靴底的软皮踩在地上没有声,然后推开了门。
夜空是阴的,没有月亮,云层把天封得严严实实。巷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一两个没有熄灭的窗户透出微光,像萤火虫的尾端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沿着预先踩好的路线走。贴着墙根,步子均匀,不冷不热的风从背后吹过来,但完全散尽了。他的呼吸收得浅而匀,在静夜里几乎听不到。每到一个预定的拐角,他会先慢一步靠着墙停一瞬,侧头听一下方向,确认没有走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