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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厂的空地上,三百多条汉子挤得满满当当。早上的雾气还没散透,混着人身上散出来的汗酸味、煤灰味和血腥味,空气浓稠得像一碗没搅开的浆糊。
赵铁柱站在一块破石碾子上,扯着嗓子喊了三遍,声音才勉强把底下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压下去。可那嗡嗡声没了,另一种声音又起来了——有人蹲在角落里擤鼻涕,有人用指甲抠脚踝上的血痂,有人把破棉袄裹了又裹,牙齿磕得咯咯响。
冷。饿。心里没底。
林平站在窑洞口,没进去,倚着门框看着空地上的人。三百多张脸,三百多种表情,可归根到底就写在脸上一个字:慌。
这些人昨晚上还是各自窝棚里的苦力,今早就成了里的人。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挖煤的烂褂子,手里拿的还是一双没处放的空拳头。有的人偷偷往窑厂外头瞟,那眼神林平太熟悉了——想跑。
赵铁柱从石碾子上跳下来,挤到林平边上,压低嗓子:林哥,不太对劲。刚才有七八个说要出去找吃的,我说等统一开饭,他们就不吭声了,可那眼神……
我知道。林平从兜里摸出烟盒,空的。他随手把烟盒捏扁扔了,老烟杆呢?
在后头做饭。就两口锅,三百多人,熬粥得熬到晌午去。
林平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视线扫过空地边缘,那里蹲着几个年纪大些的矿工,缩成一团,肩膀在抖。旁边几个年轻后生瞪着眼,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躁得像关在笼子里的野狗。
这种状态,别说打仗了,一阵风就能把人吹散。
把杨教官叫来。林平忽然说。
赵铁柱一愣:杨教官?那个戴眼镜的书生?他来了才两天,底下的兄弟都不认识他。
杨教官来得很快。三十出头的年纪,灰布长衫洗得发白,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腿上缠着胶布。他走到林平面前站定,没说话,等着。
林平朝空地一努嘴:交给你了。半个时辰,让他们站住脚。
杨教官推了推眼镜,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手帕,擦了擦镜片。他越过林平的肩膀看了一眼空地上那三百多号人,嘴角抽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手帕揣回去,抬脚走进了空地中央。
底下的人看见来了个面生的眼镜先生,有人抬头扫了一眼又低下去了,有人压根没注意到,继续抠自己的指甲。杨教官走到空地正中,站定,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大,但很稳:兄弟们,站起来。
没人理他。旁边几个后生甚至扭过头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里的不耐烦明摆着。
杨教官没生气,又喊了一遍:我说,站起来。
这回有几个人不情不愿地起了身,可大部分人还是蹲着坐着,有人干脆把脸埋进膝盖里,摆明了不想听。一个络腮胡子的矿工甚至嗤笑了一声,冲旁边的人挤眼睛:哪儿来的教书先生,跑这儿上课来了?
杨教官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忽然抬高了声音:不敢站起来是吧?行。那我蹲着跟你们说。
他说蹲就蹲,撩起长衫前摆,两腿一弯,在满地煤灰和碎砖上蹲了个实实在在。裤子膝盖那儿立刻洇出两块黑印子。
底下有人愣住了。蹲着说话的,他们没见过。那些穿制服的人哪个不是叉着腰站着拿鼻孔看人?这个眼镜先生一屁股蹲下来,跟他们平齐了,这反倒让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了。
络腮胡子也不笑了。
杨教官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水汽,声音放低了些,低到只有最前面几排的人能听清。但他不急,慢慢说,一字一句地送出去: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昨晚上还在窝棚里睡觉,今天就成了。什么队伍?往哪儿走?明天还吃不吃饭?后天会不会有人拿枪顶着你们的后脑勺?
空地上安静了。
这些事,我也在想。杨教官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扫过面前这一张张脸,平平的,没有大道理的语气,像两个蹲在墙根底下闲聊的人,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另一件事。昨晚上你们被锁在那间铁皮房子里的时候,外头的人在干什么?
他顿了一下。
外头的人在睡觉。在数钱。在喝热酒。在商量明天多扣你们几个铜板的工钱。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楔子,然后有人翻墙进来,把你们从铁铐子底下刨出来了。那个人不是你们亲戚,不是你们同乡。昨晚上之前,他连你们叫什么都不知道。
空地最前排,那个肿眼的中年汉子猛地抬起了头。他眼眶里那层水雾没散,但眼神变了,从刚才的涣散变得聚焦,像一截被重新点燃的灯芯。
杨教官站起来,这回他没蹲回去,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他们:你们三百多号人,昨晚上要是没被救出来,今天早上应该在哪儿?
没人开口。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在国军的刑讯室里,在荷兰人的砖窑里,或者在乱葬岗的土坑里。
所以你们现在坐在这儿,慌什么?杨教官的嗓子有点哑了,你们已经死过一次了。死过一次的人,还怕饿一顿肚子?怕明天没地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