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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死一样的安静。然后,不知道谁先动了一下,一个靠后站的年轻矿工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比旁边的人高半个头,站起来时影子拉得老长。他站起来之后没说话,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第二个。第三个。一排接一排地,像被风吹倒的麦秆重新一根根立起来。络腮胡子也站起来了,他没看别人,看着自己脚底下的煤灰,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最后站起来的是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老头。他膝盖不好,扶着墙才慢慢直起腰来,动作很慢,但没有停。
三百多人,全站着。
杨教官看着他们,忽然转身走到空地旁边的煤堆后面,弯腰端出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刚熬好的小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片发黄的菜叶子。他端着盆走回空地中央,把盆放在地上。
粥不多,一人一口。吃了这口粥,愿意留下来的,站原地。不愿意的,喝完粥从东边那个口子走,不拦。他从兜里摸出一把缺了口的铁勺,搁在盆沿上,走的不欠谁,留的也不欠谁。自己选。
没人动。盆里的热气往上冒,白花花地散在冷空气里。
一分钟后,肿眼的中年汉子走到盆前,拿起铁勺舀了半勺粥,送进嘴里。他没嚼,直接咽了,把勺子放回去,退到一旁站着。
络腮胡子第二个。他把勺子拿起来时手指在抖,舀了一整勺,喝完把勺子搁回去的时候手稳了。他退回去的时候,把旁边一个还在发愣的后生推了一把:愣着干啥?喝粥。
后生趔趄了一下,走到盆跟前。
一个接一个。三百多个人轮流从那口搪瓷盆前面经过,每人半勺,稀粥见底的时候,最后一个老头用勺子刮了刮盆底剩下的米汤,把勺子在盆沿上磕了两下,走回队伍里去了。
搪瓷盆空了。
三百多号人站在原地,谁也没走。
杨教官弯腰把搪瓷盆端起来,抬头冲着站在窑洞门口的林平点了下头。那一下点得很轻,但林平看得分明。他转身走回窑洞,把盆放下,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粗布手帕,擦了擦手心里的汗。
手帕翻过来时,内侧露出一角用铅笔写的字。很小,只露出半截笔画,像是个字的上半部分。他看了一眼,飞快地把手帕叠好塞回袖子里,推了推眼镜,推门出去了。
空地上,赵铁柱已经重新爬上石碾子,扯着嗓子开始分班编队。这回底下没人再交头接耳了,三百多双眼睛看着他,齐刷刷的,像刚打过蜡的铁皮屋顶在太阳底下反光。
杨教官从人群边上绕过去,走到林平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了一会儿。
效果不错。林平说。
他们本来就不缺胆。杨教官把手背在身后,望着面前正在操练的人群,缺的是一个理由。人有了理由,就站得住。
林平没接话,目光从人群脸上掠过,忽然停在队伍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那里站着一个中等个头的年轻人,方脸,短眉,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但那人站姿有点怪。别人都是两脚分开与肩同宽,他却是左脚微微后撤了半步,脚掌外侧着力,膝盖微曲。
这是一个随时准备转身跑或者侧身闪避的站姿。不是挖煤的苦力该有的习惯。
林平把目光收回来,面上不动声色,问了一句:杨教官,新来的人里头,你认过几个?
杨教官推了推眼镜:昨晚上登记了二百出头,还有一百多号是今早上陆续来的,没来得及。
那个。林平用下巴不着痕迹地朝那个方脸年轻人指了指,留意一下。
杨教官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点头,没有追问。
操练的喊杀声响起来,在窑厂的四壁之间来回撞。三百多号人踩着碎煤渣跑圈,脚步从最初的参差不齐慢慢趋向一致,地面上的煤灰被踩起来,在半空中滚成一片灰蒙蒙的尘雾。
林平转身走回窑洞,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拧开水壶喝了口水。水是凉的,混着铁锈味,灌下去胃里一阵抽。
他把水壶拧紧,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靴面上蹭了一块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谁的血,干透了,硬邦邦地黏在皮面上。他用指甲抠了两下,没抠掉,干脆不管了。
窑洞外面,赵铁柱吼了一声,三百多条腿同时磕拢,声音厚得像一面鼓。
林平抬起头。
那个方脸年轻人也在队伍里,站得很直,两脚并拢,膝盖绷着,但左脚脚掌依然微微悬空,后跟没完全着地。他旁边的络腮胡子胳膊蹭了他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年轻人肩膀一缩,站姿换成了普通人的样子。
动作很快,自然得像被蚊子叮了一口挠了挠。
林平把水壶搁在脚边,从靴筒内侧摸出那张卷好的烟纸。两个小圆圈的符号还在,铅笔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被汗渍洇开了一点点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