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杨教官走到昨天那个方脸年轻人身边,停住。年轻人正蹲着,左脚脚掌微微悬空。杨教官蹲在他旁边,偏头看着他的鞋底。
你昨晚上踩点,走的是南边砖窑东北角那条土路,对不对?
年轻人的肩膀不明显地僵了十分之一秒。他抬起头,那张短眉方脸堆出一个憨厚的笑:教官说啥?我昨晚上没出去啊,我腿疼,在窑洞躺了一宿。
杨教官没接他的话,用炭条在地上画了几个简笔的鞋印:土路上有露水,踩上去鞋底会沾湿泥。干了之后,鞋印边缘会有一圈白印。你鞋底现在还有,左脚的。
年轻人低头一看,左脚鞋底边缘确实有一圈极淡的泥印子,已经干了,白乎乎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脸上的笑没散,但嘴角的弧度僵了。
杨教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从今天起,每个班每天出操前先检查鞋底。谁的鞋底有不属于窑厂的泥土,谁的脚踝有翻墙蹭出来的擦伤,自己报到值日班长那儿。不报的,被我发现,自己退队。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那个年轻人,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这一条,用在你身上也一样。今晚来找我,你跟我说实话,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来,明天早上我亲自帮你认。
杨教官直起腰,转身走回空地中央,提高声音喊了一嗓子:分组,按刚刚说的开练!爆破组跟老烟杆,通信组领铜镜铁丝,突围组找铁柱!天黑之前,我要看到至少一组能把信号打明白。
人群哗地散开了。喊号子的声音、砸砖头的声音、拧铁丝的声音混成一片。赵铁柱的嗓门最大,在空地东头吼着三人一队,左路包抄,散开重组的口令。
杨教官穿过人群往窑洞里走。路过那个方脸年轻人身边时,脚步没停,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还蹲在原地,低着头,左脚脚掌终于平平地踩在了地面上。
杨教官走进窑洞,把门关上了。他靠在门板上,从怀里摸出那块粗布手帕,展开。手帕内侧之前露了半截的字。
南边砖窑东北角土路,灰线标记。周五子时。接头人穿灰褂。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帕重新叠好,塞进袖筒里。然后从床铺底下拖出一个木头盒子,打开。盒子里是一套拆散的短波电台零件,天线、电池、电键、耳机,每个部件都用棉布裹了,码得整整齐齐。
他开始组装。手指很稳,把天线接口拧上时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耳机挂上耳朵的瞬间,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食指压上电键。
嗒。嗒嗒。嗒嗒嗒。
电波从窑厂上空发射出去,穿过沪西灰蒙蒙的天空,往东南方向去了。
发完报,他迅速把电台拆回零件状态,零件裹回棉布,盒子塞回床底。做完这一切,他推开门走出去,外面正在练爆破的老烟杆刚点燃一节竹筒引信,轰的一声闷响,碎砖和煤渣飞了两米高。周围的矿工们嗷嗷叫着往后跳,脸上全是兴奋。
杨教官站在门框里,看着那片飞起来的烟尘,眯了眯眼。
东边窑壁上挂着那面练习用的铜镜,被夕阳一照,折出一道细细的光斑。光斑从窑壁上缓缓滑过,在人群里移动,最后落在赵铁柱的肩膀上,晃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杨教官收回视线,转身回了窑洞。
门合上的瞬间,他袖筒里那块手帕的边缘露出一角新的铅笔痕迹——在字旁边,多了一个数字。歪歪扭扭的,像仓促间补上去的。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