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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开始下雨。
不大,但密,打在窑厂的油布顶上沙沙响,像有人在头顶筛沙子。
林平没睡。他蹲在窑洞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摊着一台拆散的电台零件——就是杨教官之前用过后又收起来的那套。天线接口上缠的棉布已经松了,他用手指重新缠紧,一节一节绕上去,速度不快但手很稳。
门帘掀开一条缝,雨水顺着帘子边缘淌进来,在地上洇了一小块。杨教官侧身挤进来,身上那件灰布长衫湿了大半,袖口往下滴水。他反手把帘子按严了,蹲到林平对面,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递过来。
刚到的。
林平接过来,油纸外面沾了雨水,凉冰冰的。他掀开油纸一角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卷电报纸和一小瓶墨水,纸是专用的,纸面光滑,吸墨均匀,比本地杂货铺卖的毛边纸强了不知多少。
他没急着把油纸包放下来,而是把纸卷抽出来展开扫了一眼。电报纸最上面一行用铅笔写了一个字:字迹是陈默的,他认得,笔画收尾的力道偏重,最后一个勾拖得长。
上面批了。林平把纸卷重新卷好,塞回油纸里,支援一部电台,两名操作员。人到哪儿了?
杨教官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从袖筒里抽出那块粗布手帕,展开铺在地上。手帕内侧用铅笔写了几行密密的字,字小得像米粒,得就着煤油灯才能看清。人三天前从新加坡出发,走海路。原计划在坤甸港以北的一个小渔村上岸,但是昨天那边荷军巡逻加了一班岗,接应的人临时改了地方。
改到哪儿了?
杨教官用手指在手帕上点了点:红树林北口那条河汊。三号埋藏点往南走一里地,有个废弃的渔寮。人在那儿靠岸,当晚由联络点的人领过来。
林平把油纸包合好,塞进床铺底下的铁皮箱里。他蹲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杨教官的袖口。那块粗布手帕正被杨教官重新叠起来,叠到最后一道折时,露出来一角之前没见过的东西——一小截红色的线头,被压在布褶里,露了不到一厘米。
杨教官叠好手帕塞回袖子,动作自然得看不出任何停顿。他的手指从袖口收回来时,那截红线头已经不见了。
林平收回视线,把煤油灯的火苗捻亮了半圈。灯芯噼啪响了一声,光晕扩大了一小圈,照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
操作员什么背景?林平问。
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叫郑国栋,二十八,之前在广西的支队搞过三年通讯,野外架线、短波收发全熟。女的叫沈月娥,二十二,上海过来的,在租界学过英文和电报,能抄能译。
杨教官说完这两句,顿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又说:沈月娥是陈默亲自挑的。她在上海的时候掩护过三条交通线,没出过事。
林平点了下头。他注意到杨教官说到陈默亲自挑的时,语速比前面那句快了半拍。幅度很小,但他听出来了。
人什么时候能到窑厂?
最快后天晚上。
去接的人安排好了?
杨教官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过来。林平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接应的路线和时间,从渔寮到窑厂的路径分了四段,每段换了不同的带路人,中间在三处联络点交接。
林平把纸条看完,油灯的火苗把它舔成了灰。他用手指把灰搓散了,搓进泥地里。
电台上岸之后,你的那一套也留用。林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两部电台交替开机,防止被对面侦测到固定的发报频次。沈月娥到了之后,让她负责加密译电和频道轮换。郑国栋管设备维护和野外架线。你负责统筹协调。
杨教官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他用手掌按了按,点了下头。
雨还在下。窑洞外面传来赵铁柱的吼声,在雨幕里闷闷的,像是在骂谁把柴火淋湿了。紧接着是几个后生嘻嘻哈哈的赔笑声,被赵铁柱一嗓子吼没了。
林平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雨丝细密,在煤油灯光里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窑厂空地上有人在跑动收衣服,有人抱着头从雨里蹿进门洞,脚底打滑摔了一跤,爬起来时屁股上全是泥,被旁边人搀着,笑得直抖肩膀。
他看了几秒,把帘子放下了。
杨教官已经在整理电台的零件,把天线接口拆下来用干布擦拭,又用牙咬着一截细铁丝把接口内部的锈迹刮掉。动作很熟练,手指捏着铁丝在接口里转了一圈,角度精准,没碰着铜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