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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平看着他做这些,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沈月娥在上海掩护过的那三条交通线,其中一条是不是经过闸北?
杨教官手里的铁丝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林平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停了一秒,然后继续低头擦接口。是。其中一条经过闸北,那是去年下半年的事。
那条线上当时有没有一个叫的人?
杨教官把铁丝从接口里抽出来,用手指捻了一下铁丝头的锈末,吹掉。他动作慢了一拍,但很快就恢复了节奏:我不清楚,我没走过那条线。
窑洞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缝漏进来的雨声和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林平看着杨教官把天线接口拧回电台主机上,拧了三圈,拧到紧处时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后天晚上接人的事,你亲自去。林平说。
杨教官把电台主机抱起来放进铁皮箱里,扣上箱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拉开门帘走出去之前,侧过身看了林平一眼。雨水从帘子外面打进来,几滴溅在他镜片上,他没擦,就那么隔着水雾看了林平一瞬。
闸北那条线上,姓周的我知道一个。去年十一月在法租界被人带走了,之后再没消息。
他放下帘子走了。雨水的声音重新灌满了窑洞。
林平蹲在铁皮箱旁边,伸手在箱子盖上的搭扣那里摸了一下。他的指尖碰到一小块黏黏的东西,沾在铁皮上,还没干透,摸起来像浆糊或者胶水。他凑近看,是一点极淡的乳白色痕迹,附着在搭扣边缘的内侧,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他用手捻了一下,闻了闻。没味。但那种黏度和质地,像是什么东西的封口胶残留——那种专门用来密封防水纸盒的胶,不是本地常见的浆糊。
林平把指尖在裤子上擦干净了。他掀开铁皮箱盖,里面的电台零件码放得整整齐齐,没有动过的迹象。
他合上盖子,扣紧搭扣,把箱子推回了床铺底下。
雨还在下。窑厂的油布顶上积水汇成一股股细流,顺着瓦楞边缘淌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
红树林北口,一艘小舢板正在漆黑的河面上缓慢靠岸。船尾坐着一个人,穿雨衣,把脑袋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船头有个人站起来,拿竹篙往水里探了一下,触到了底,收了竹篙跳进水里,水深只到大腿。
到了。船头那人压低嗓子说了一声,拉着船头的缆绳往岸边靠。
船尾的人站起来。雨衣帽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短发被雨水贴在额头上,嘴唇冻得发白,但眼神很稳。她肩膀上挎着一个油布包,包带勒进了肩膀,她往上托了一下,踩上水底的泥沙,一步步往岸上走。
岸边的红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船头那人猛地回头,手按上了后腰。
灌木丛后面走出来一个人,穿灰布长衫,戴圆框眼镜,手里举着一盏罩了黑布的煤油灯。他把灯罩揭开一道缝,光亮照着那个年轻女人的脸照了一秒,然后合上。
沈月娥?他问。
那女人喘了口气,把脸上的雨水抹了一把:杨教官?
杨教官把灯罩彻底盖上,四周重新沉入黑暗。他转身往林子深处走,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跟上。你带了什么东西?
沈月娥紧了紧肩上的油布包带子,踩进泥水里跟了上去:电键。还有两套备用天线。
郑国栋呢?
在后面那条船上,他背着主机。四十分钟前被河口的巡逻船截了一下,绕路了,比我慢半程。
杨教官的脚步没停。他在树影里穿行,脚下踩过湿滑的红树气根,每一步都落在干的地方。
沈月娥跟在后面,脚上的布鞋很快就灌满了泥水。她没吭声,踩着杨教官踩过的每一处落脚点,像影子一样贴着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