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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广平坐在二楼办公室里蘸着墨水写了三天,钢笔换了两根,蘸水笔洗了三回。
纸是那种米黄色的竖排信笺,他从档案室的废纸堆里翻出来的,裁整齐了叠了一摞。每写一页就搁在窗台上晾干,风从窗口进来吹得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写到第六页的时候他的手指被笔杆磨出了一个水泡,用布条缠了一下接着写。
他在宣言里写了兰芳的历史。十九世纪那个存在于婆罗洲西部的华人共和国,从开矿到自治,从兴起到被荷兰殖民者吞并。那一段历史用了他半页纸。后面大半页写的是当下的坤甸:矿工从荷兰人手里夺回矿区,华人侨民组成队伍打退殖民军,各矿区恢复生产,市区秩序重建。最后一页写的是将来的方向:兰芳人民共和国恢复,以坤甸为中心建立自治政府,保护华人权益,维持与各国商埠的正常贸易。
林平坐在他对面看稿子,每看完一页就递回给他。吴广平接过来的时候用钢笔在页边改了几处措辞——把改成,把改成,把这个词圈了出来,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林平在问号旁边写了两个字:暂缓。
最后定稿写了九页半。吴广平把稿子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抬头看着林平。
就这样?
就这样。
吴广平把那摞纸理整齐了,用镇纸压住最上面一页,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得更开了一些,让屋子里那股墨水和旧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散一散。
打印是第二天的事。市政厅一楼原来荷兰人用的一台油印机被搬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空房间里,猴子连夜调了油墨,铁牛在旁边掌着手摇把手,一页一页印。机器吱呀吱呀地响着,每摇一圈就出来一张纸,墨色深浅不匀,有的地方浓得透过了纸背,有的地方淡得凑近了才能看清楚字迹。印到第三十张的时候油墨不够了,猴子把墨盒拆下来对着煤油灯加热了一会儿又加了点煤油搅匀,重新装上继续印。
一共印了两百张。宣言纸叠好之后用细麻绳扎成捆,分发给各矿区和市区主要街巷张贴。猴子带着人拿浆糊和刷子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街上雾蒙蒙的,石板路面上一层潮气。他们走了三条街贴了十几处,路过一处转角的时候有人已经起来了,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把纸糊上墙,凑近了把标题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才缩回屋里。
市区中心广场的布告栏贴上了第一张宣言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布告栏原是荷兰人用来贴政府通告的地方,木框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玻璃碎了之后还没换新的。宣言纸直接糊在木板面上,浆糊把纸张边缘沁湿了贴在木纹上。路过的人停下来看,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把布告栏围了大半圈。识字的人站在最前面念出声,不识字的人站在后面听,有人听完一遍没走等着第二个人再念一遍。
宣言贴出去之后第二天下午,五个矿区的代表又一次聚在了市政厅二楼的会议室。这次加上市区各商行的代表和几个侨民组织的负责人,椅子不够坐,有人靠墙站着,有人坐在窗台上。
桌上放着三份油印的蓝皮文件,封面印着兰芳人民共和国基本纲领的标题。文件有十二页,条条框框列得清晰。林平坐在桌子一端,面前没有放文件,他等所有人都拿到了之后才开口。
纲领里的基本内容你们都看到了。我挑几个重点说。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公民身份。凡在坤甸及周边矿区居住满一年、本人自愿申请经委员会批准的华人,获得正式公民身份,享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不论原籍,不论职业。
第二根手指:第二,土地使用。矿区范围内的土地资源归全体公民公有,由管委会统一规划和分配。私人住宅和经营场地维持现状,不强制征收,但今后新开发的土地须经管委会审批。
第三根手指:第三,对外贸易。坤甸港口向所有国家的商船开放,税费统一定价,不搞差别待遇。所有出口货物须经管委会登记并缴纳规定比例的出口税,税率不超过货物价值的百分之五。
他放下手:以上三点是基本框架。具体执行细则由管委会后续制定。有不同意见的现在可以提。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有人问公民身份中的居住满一年如何认定,有人提出出口税百分之五在目前行情下偏高,有人建议在矿区之外保留原有的村落和渔业社区的自治权。林平每听完一条就让吴广平记下来,当场能定的当场定,当场定不了的留到管委会例会再议。最终纲领定稿的时候删掉了两条暂时无法执行的条款,新增了一款关于教育的内容——矿区及市区设立夜校,凡适龄儿童及有意愿的成年人均可免费就读。
会议结束时天色正从午后往傍晚滑。铁牛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我回去就把纲领的内容念给矿上的人听。然后推门出去了。猴子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多余的纲领文件,卷成一个筒夹在胳膊底下。
林平最后一个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那份被修改过几处措辞的纲领定稿。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楼下大厅里有几个人正在把宣言的印本打包准备送往更偏远的村镇。封好的油纸包堆在门口的桌面上,有人在往每个包上写收件地址,毛笔字歪歪扭扭但写得认真。
他拿着稿子沿着走廊走到最尽头那间曾经是荷兰人档案室的房间里。门没锁,他推门进去,房间里已经空了,架子搬走了,墙角剩下一个倒扣的木箱。他把定稿放在窗台上,看了一眼窗外。
楼下街道上还有人在看布告栏。两个穿短褂的中年人站在布告栏前面,一个用手指着某个段落正在读,另一个侧着头听。读到某个地方的时候读的人停了一下,把句子又念了一遍,旁边听的人点了下头,两人都没再说话。
林平从窗台上拿起那份定稿,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很安静,只听到楼梯方向隐约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他朝楼梯走过去,脚步声在木板地面上有节奏地响着,经过会议室门口时看见吴广平还在里面收拾桌面的文件,把散落的纸张按页码重新叠好。
林平没有停步,继续走向楼梯口。外面的光线从楼梯拐角的窗户透进来,在台阶上切出一道斜斜的亮带。
楼下大门口有人正在往门框上贴一张新印的宣言纸。浆糊刷子在木框上抹了两下,纸面覆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湿润的声响,像是布料浸了水后被抚平的声音。贴纸的人用手掌把纸面压了两遍,把气泡赶出去,然后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