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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是从新加坡转来的。沈月娥从通讯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边角被汗浸得发软。她直接走到二楼办公室把报纸放在林平桌上，抽出了最上面一份摊开。

新加坡的英文报纸，这周刚到的。你看第三版。

林平放下手里的铅笔，低头看报纸。第三版中间位置有一篇占了半版的报道，标题用粗体字写着婆罗洲华人矿区自治政府宣布成立，副标题是前荷属东印度辖区出现新政治实体。正文用平实的口气描述了坤甸的情况，提到了矿工起义、荷兰军队撤退、兰芳旗帜和临时政府组建的经过，措辞中立，没有明显的倾向性。报道末尾引了一句英国殖民官员的匿名评论：任何事态的发展都需要看其是否影响地区稳定。

林平看完正文之后目光停在最后一段的某一行上，那里写着：荷兰外交部已就此事向英方提出非正式交涉，要求英方承认荷属东印度对坤甸地区的管辖权。他把这句话看了两遍，然后把报纸合上放在桌面上。

荷兰人开始在外交上施压了。杨教官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办公桌，面向广场方向。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声音隔着肩膀传过来，这篇报道出来之后，他们会更急了。目前他们在坤甸的军事存在已经被清空，再想打回来需要从爪哇调兵，成本高、周期长。外交施压是眼下最省力的办法。

林平靠在椅背上，看着报纸封面上的日期。报纸是五天前的。五天时间足够让这篇报道在西方的英文媒体圈子里传一遍，也足够让荷兰外交部做出反应。本地有名望的华人，联系得上吗？

杨教官转过身来。他走到办公桌侧面，从袖筒里抽出那块手帕展开，平摊在桌面上。手帕内侧的铅笔字比之前密了不少，新增了几行记录，字迹有些挤，显然是后来添上去的。他指了指其中一行：坤甸本地有个姓陈的侨商，七年前从棉兰迁过来的，经营橡胶和胡椒出口，在市区和矿区都有产业，跟荷兰人、英国人两边都能说上话。他的堂兄是巴达维亚中华商会的理事，在荷属东印度上层人脉广。另外还有一位老先生姓许，是坤甸华人公会的创始人，虽然年事已高不管具体事务了，但当地华人侨民对他的话仍然很看重。

林平没有看手帕上的字，他注意到杨教官翻开手帕的时候指尖在布料边缘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个折痕的位置。这两个人，你接触过吗？

陈姓侨商前天派人来过市政厅，说愿意居中调解。当时我不在，他留了一张名片。杨教官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对折过的硬纸片放在桌角，纸片上印着商号名称和地址，角落压着一行手写的小字：如蒙不弃，可于方便时到舍下详谈。

林平把名片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翻到背面，背面没有字。他把名片放回桌角，目光转向那份摊开的报纸。报道中提到的荷兰外交施压还没有具体的动作，但消息已经铺出来了，下一步的发展方向尚在各方博弈的初期。告诉那位陈先生，方便的话，明天下午我到他的商号去拜访。

杨教官把手帕收起来塞回袖筒：我需要一起去吗？

不用。人多了反而显得正式。林平站起来走到窗边，从杨教官刚才站过的位置往外看了一眼。广场上有几个孩子在追着皮球跑，球滚到了长桌腿边被一个大人用脚停住了，踢回给孩子。皮球在石板地上弹了两下，几个孩子追着跑远了。

他转身对杨教官说：那个许老先生，你去见一下。不用谈具体事情，先认识一下，听听他对坤甸现在局势的看法。

杨教官点了下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身问了一句：姓陈的侨商要是在调解时替荷兰人带话，你什么态度？

林平从窗边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来，拿起桌上那支铅笔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先听他说什么。带话不等于代表立场。

杨教官推门出去了，门扇关合时发出轻响。林平把手里的铅笔放回桌面上，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报纸，目光在荷兰外交部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信笺，拿起蘸水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内容是约见陈姓侨商的时间和地点，措辞客气但简洁。写完之后他把信笺折好放进信封里，在信封正面写上了名片上的地址，起身下楼把信封交给了门口的传信人。

做完这些之后他重新回到二楼办公室，在桌边坐下来翻看那份报纸的其他版面。后面几页里有一小段简讯，标题写着巴达维亚华人商会呼吁各方克制，内容提到商会正在联络荷属东印度政府和坤甸方面，争取促成双方对话。简讯只有四五行字，夹在一则关于橡胶价格的报道旁边，不仔细翻不容易注意到。

林平把那段简讯看完了，目光在巴达维亚华人商会几个字上停了片刻，然后把报纸合上放回桌面一角。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桌面上那张名片、那封写好的信和那份摊开了一半的报纸依次照亮，纸张边缘在光线下微微反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