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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六个人，挤在三艘旧货轮上，在坤甸港区靠岸那天，天阴得厉害，海面上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比桅杆还低，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柴油燃烧不完全的刺鼻气息。

陈默走在队伍最前面。他下了舷梯之后没有停，站在水泥码头上回头看了一眼——船舷边正在往下递行李，有人扛着油布包，有人拎着铁皮箱，最后几个正把几只长条木箱从舱口递出来，木箱沉，接的时候两个人同时伸手才托住了。他数到第九十六个人下了船之后才转身往码头出口走。

赵铁柱等在出口的铁栅栏外面，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子卷到了手肘。他迎上前和陈默握了手，视线扫过陈默身后那些正往码头外面走的人影：这么多人，全是教官？

九十六个。陈默松开手，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名单和分工。工兵二十一个，通讯十三个，医疗八个，作战训练三十七个，剩下的是后勤和测绘。

赵铁柱接过名单没有当场展开看，揣进怀里，然后侧身朝那些新来的人喊了一嗓子：市区的驻地备好了，跟我走！行李多的先放路边，等会儿有人来拉。他的声音在码头空旷的空间里传出很远，有人已经在往他指的方向聚拢了。

林平站在码头出口的一根铁柱子旁边，没有上前。柱子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成几股从他身边走过，有人步伐快有人慢，有人在经过时向他点头致意，有人只是扫了一眼就继续跟着引导员走了。他的目光逐一扫过这些脸——不同的轮廓、不同的年纪、不同的走路姿态和携带行李的方式，有的行李绑得紧实齐整，有的行李袋口敞着边缘露出衣物的一角，有人在走过之后留下淡淡的气味混合着船上特有的潮气和汗水。

这批人被安排进了市区东面原荷军兵营改造的营房里。那排营房的屋顶已经修补过，墙面上还有弹孔填补的痕迹。每间房安置四到六个人，铺位是通铺，但床板是新换过的。有人进了房间之后先检查床板和门窗，有人把行李搁在地上就开始整理被褥和物品。有人在走廊里互相辨认着哪些是自己认识的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杨教官是第二天上午在营房办公室见到这批人的。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让各专业组的人依次进屋领训练大纲初稿。工兵组的领完走了，通讯组的领完走了，医疗组和后勤组的人也陆续领完了，最后是作战训练组的三十七个人挤进来把屋子站满了。杨教官把摞好的大纲按人数逐一发放，递到倒数第三个人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个人接过大纲之后翻到第二页，目光在页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杨教官，表情没有变化，但两个人对视的时间比其他人稍长，大约持续了两三秒。

林平在当天傍晚拿到了汇总后的意见反馈。初稿的页边空白处被各种笔迹填满了，有的用铅笔写得小且密，有的用钢笔写了大半行又划掉重写，有的在某一段落旁边画了一个问号或感叹号。他坐在办公室里就着煤油灯翻了大约四十分钟，翻到夜训安排那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段批注：当前夜训频率和内容偏少，建议每周至少增加两次夜间科目，包括夜间行军和夜间射击。实际作战中的半数以上交火发生在光线不足时段。批注的字迹他没有见过，笔画收尾干净，没有多余的习惯性拖笔，写在页边没有超出留白区域。

他把大纲合上放在桌角。窗外广场上还有人在走动，路灯下几个穿军装的人正蹲着整理什么东西，地面上的影子被灯光拉成长条状。

第二天下午，陈默和林平一起去了营房操场。操场上已经有几组人在进行教学示范了。靠近操场入口的一组正在铺设一张野战地图，旁边围了十几个学员，站着看教官用手指在地图上的等高线和测距标注之间移动并说明着什么。操场另一端有人在用木棍和石块搭建简易的射击标杆，一名教官蹲在旁边往步枪上装填空包弹，一边装一边解说步骤，旁边几个人凑近了看。另一侧的空地上，有人正在摆弄电台部件，连接天线和主机之间的线路在草地上排开，几双手同时在操作不同位置。

陈默走到操场入口附近停下了脚步，站在一棵树旁边，没有走进去。林平继续往前走了一段，经过那组正在讲解地图的人员时放慢了速度听了几句，然后继续往前走。他走过操场中间的煤渣跑道，在靠近工兵训练场的位置站住了。那里有几个教官正在带领学员练习一套固定的架子搭建流程，使用绳索和木桩进行操作演示和步骤讲解，一旁还有学员在练习绳结系法，反复系了两次，解开重新操作了一遍。

从操场回办公室的路上，林平走在前面，陈默跟在后面隔了几步。经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巷口有人正在修理一辆抛锚的卡车，蹲在车轮旁边用扳手拧螺丝，旁边放着拆下来的旧零件。两个人经过时那个修理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拧螺丝了。陈默的脚步没有停顿，继续跟在林平身后往前走。

回到市政厅之后，杨教官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他面前摊着一份新修订的训练大纲版本，比初稿厚了将近一半，用订书机装订的，页边有一些新增的批注。杨教官用手指在目录页上点了点，说新增了夜训和体能训练方面的内容，作战训练组那边也补充了几条关于快速换防和方向判定的战术训练内容，各科目的时间安排也做了相应调整。

林平走到桌边翻了几页，翻到夜训那一部分时看到新增的页面上的字迹和昨天那些批注是同一人的笔触。他没有向杨教官确认这一点，只是合上大纲说：修订稿定下来之后可以付印，先发到营房那边试行一段时间看看效果。

杨教官把大纲合好放在桌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陈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屋里的光线正从午后向傍晚过渡，窗台上落着几片从窗外树上吹进来的枯叶，边缘卷曲着，在过堂风中轻轻颤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走廊里传来有人在搬运东西的声响和间断的脚步声，像是正在搬动桌椅或箱子，声音在楼道间回荡，转了几个弯才逐渐消散。桌上的茶杯放回桌面时发出一声细微的磕碰声，在房间里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