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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地的告示贴出去三天，矿区北面那片荒了很久的坡地上多了不少人。

坡地是荷兰人撤走之后一直没人管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高，有些地方芦苇比人还高，根扎得深，铁锹下去铲不动。吴广平带着人先量了一遍，用竹竿和麻绳把坡地划成几十块大小不一的方块，每块插一根削尖的木桩当标记，木桩顶上用炭写了号。分地的规矩简单——家里有矿工在队伍的按人头分，家里没人在队伍的先紧着老弱分，每块地的大小视人力和水源远近略有区别。

头一天来了不到二十个人。有人蹲在自家分到的地头拔草，拔了两下发现草根太密，干脆跪在地上一把一把往外薅，手指头被草叶割出了细口子也不管。有人拿着锄头在翻地，锄头下去锄头尖弹起来，碰在碎石上叮叮响，那人蹲下来把石头一块块捡出来堆在地边。也有人站在地头发愣，手里捏着吴广平发的纸片，纸片上记着地块编号和方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认准了自家那块。

陈默从组织那边请来的农技专家姓丁，是潮汕人，个子矮瘦，皮肤晒得发黑，走路时习惯性地低头看着地面，像在找什么东西。他到了之后在坡地上来回走了两趟，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碎，又站起来往地势高处走了一截，蹲下再抓土。走到坡地中间一处略微低洼的地方时他停住了，用脚在地上碾了碾，蹲下挖了一小坑，蹲着看了一会儿坑底渗出来的水汽。

这片坡地的泥，冲跟在后面的吴广平说，得挖三条横渠，把水从高处引到低处，再分成支渠通到各地块。坡顶那块地要挖一个蓄水坑，雨季存水旱季用。

吴广平把他说的话记在纸上，字写得快，笔画有些潦草。写完了他抬头问：渠挖多宽多深？

丁先生蹲下来用手指在土面上划了三条平行线，又在三条线之间画了连接线：主渠两尺宽一尺深，支渠一尺宽半尺深。坡底出水口的地方挖宽一些，水大了不会倒灌。

吴广平照着这个尺寸画成简图，当天下午就带人开始挖。挖渠的活儿比翻地费力，土里夹着碎石和盘结的老根，铁锹每下去一锹都得用脚使劲踩到底，拔出来时往往带出一坨黏重的湿土。有人在挖到一半时遇到了树根，用斧头砍了半天才清出通路。有人挖着挖着碰到了地下水脉的浅层，水从锹口处冒出来，很快积了半尺深，那人先是一愣，然后喊了一声出水了，旁边几个人凑过来看，水冒得渐渐慢了，在坑底积成一片浑黄的水洼。丁先生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是浅层渗水不是主脉，让继续往前挖，跨过这段之后水就没了。

水渠挖到第三天的时候，有个矿工家属的女人蹲在自家地头挖着挖着忽然站起来往坡地中间走，走到丁先生旁边停下来，问他菜种从哪儿来。丁先生说他从汕头带来了几包菜籽，萝卜、白菜和芥菜，还有些豆种。那女人问能不能先支一些，说翻好的地空着可惜。丁先生领她到坡地边上临时搭的草棚里，草棚里搁着两只木箱，箱子里用油纸分装了不同品种的种子。他从其中一个纸包里倒出一小把萝卜籽用纸包好递过去，告诉她什么时候下种、行距多少、覆土多厚。女人接了纸包回去之后当天下午就把那块地整平了，用锄头背把土块敲碎，撒了种又薄薄盖了一层土。

第二批要种的作物是木薯和番薯。这两种在本地本来就有人种，耐旱耐瘠，产量也稳。丁先生让吴广平从矿工家属里找几个以前种过地的人，带着其他人一起种植，把老经验和新方法合在一起用。有人拿出自己家以前留的番薯藤秧，剪成一段段的扦插到翻好的垄上，栽完之后浇足定根水，水是从刚挖好的支渠里一桶一桶提过来的。

种下去的作物头两周没什么动静，地面上看还是那片土，浇了水也看不出明显变化。有几个性子急的矿工家属蹲在地头扒开土看种子的情况，发现有些已经发了芽但还没顶出地面，扒开看了又赶紧把土盖回去。第三周下了两场雨，雨不大但持续时间长，把坡地浇透了。雨后两三天，坡面上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绿色嫩芽，白菜苗和萝卜苗从土里钻出来，叶片嫩得能掐出水，木薯的扦插枝上也冒出了新叶。有人早晨到地头看到新冒出来的苗，蹲下去用手拨了拨叶片上的水珠，什么也没说但嘴角咧了一下。旁边的人看见了，也跟着蹲下去看，两个人蹲在地头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各自干活去。

丁先生每隔几天到坡地上转一趟，蹲下来检查苗的长势和土壤的湿度，有时拔起一株长得弱的苗看根须情况，看完之后再种回去，把旁边的土压紧。有一回他在坡顶的蓄水坑旁边站了一会儿，蹲下去用手掌在坑底按了按，然后回草棚写了一张纸条，让吴广平转交给林平。纸条上写的是蓄水坑底部防渗不够，需要铺黏土夯实，否则水会从底部渗走。吴广平把纸条交上去之后林平当即批了调拨人力处理，没耽误。

入夏之前，坡地上最早种下的那批萝卜已经可以拔了。有人拔了一根出来，个头不大，叶子上还沾着泥，拿在手里掂了掂，顺手在衣服上蹭掉了泥，掰开来看了一眼断面，水分很足，断面白生生地反着光。萝卜当天晚上被带回了家，和糙米一起熬了一锅粥，家里几个人分了吃。粥的味道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但也说不上是哪种不一样。

同一批种下的白菜还没完全包心，但叶子已经铺得很开了，绿油油地连成片。芥菜长得最高，叶片宽大肥厚，在坡地上排成一排，风一吹叶子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木薯和番薯的藤蔓开始在地面上匍匐生长，藤尖上的嫩叶被太阳晒得微微发亮。

丁先生走到坡地最高处站定，手搭在额前望了望坡底的水渠走向，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天边积着云，厚而低，颜色铅灰。他低头看了看脚底下新翻的泥土，用脚碾了一下。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气味，从坡地上一层层荡开，被风吹散在傍晚的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