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姓周的律师是坐一艘运橡胶的货船来的，下船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身上那件灰色西装在海上受了潮，领子有点皱。他站在码头上四处张望了一会儿，看见来接他的人举着写有他名字的纸牌子，才快步走过去。

周律师是槟城出生，伦敦大学法律系毕业，在马来亚和新加坡做过十几年的执业律师，经手过民事、商业和刑事各类案件。陈嘉庚介绍他过来的时候只说了句“这人能帮你们把法律这摊子搭起来”，别的没多提。周律师到了坤甸的第二天，就被领进了市政厅二楼那间刚腾出来的会议室。

林平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桌上摊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旧法典——一部分是荷兰殖民时期留下的荷属东印度法律汇编，一部分是新加坡那边带过来的英国普通法条文摘录，还有几本手抄的中华民国初期法典的片段。周律师进门之后没有急着坐，走到桌边低头翻了一下那几本旧书，手指点着其中一页看了几秒，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

“这几本不能直接照搬。”他开口就是这句话，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槟城口音，“荷兰人的法典里有太多殖民地管制的条款，英国的普通法里面又有很多地方和华人习惯不一样。拿现成的抄一份出来，执行起来会出问题。”

林平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杯茶和一支铅笔。他把铅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说怎么搞。”

周律师把皮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沓厚纸放在桌面上。纸上是他提前写好的大纲，分了两部分，一部分是民法典的框架，一部分是刑法典的框架。他用钢笔在上面标注了几处要点，字迹小而整齐，行间空白处填着密密麻麻的注释。

“民法先搞起来。坤甸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财产纠纷和契约纠纷。矿区的物资分配、土地的使用权、商铺的租赁、劳工的雇工合同，这些都属于民事范畴，没有法律依据的话，管委会只能凭习惯和命令来处理，时间长了会出乱子。我建议先出台一部临时民事条例，把最基本的财产、契约、家庭和继承这几块规范住，试行一段时间之后再修订成正式的民法典。”

林平把大纲拿起来翻了翻，翻到财产那一章时停住了，手指点着其中一段：“这段说的是矿区资源属于全体公民共有，个人可以通过管委会分配获得使用权。和之前的临时纲领是一致的，但这里多了两条——使用权可以转让，转让需要登记。登记这个环节谁来管？”

“法院。”周律师把钢笔帽摘下来在桌上敲了两下，“法院设一个登记处，专人负责。所有土地和矿产使用权的转让必须在登记处备案才能生效，不登记的转让不受法律保护。这样既可以防止私下倒卖，也让交易有据可查。”

林平点了下头，把大纲放回桌上。周律师接着往下说：“刑法这部分更要谨慎。现在矿区里各色人都有，有原来的矿工，有马来志愿队，有市区商贩，还有从周边各地来的侨民。

出了人命案子或者偷抢案子，如果没有一个公开的审判程序，随便抓人随便关，时间长了人心就散了。我建议先设一个临时法庭，由三名法官组成合议庭，审理重大刑事案件。一般治安案件可以由各区的治安官处理，但判决结果要报法庭备案。”

林平听完这一整段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广场上有人在扫大街，竹扫帚划过石板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刷刷声。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法院的人选你有人吗？”

周律师从皮箱里又取出一张纸递过来，上面列了六个名字，每人后面写着一行简短的资历说明。林平扫了一遍，其中有两个是坤甸本地的老华侨，以前在荷兰人的法庭里做过陪审员，还有一个是新加坡过来的退休推事，另外三个是周律师在马来亚的旧同事，愿意过来帮忙。

“这六个人分两批过来。第一批三个人先到位，组成临时法庭的合议庭。第二批等法院的正式章程出台之后再定。”周律师把名单收回去放好，“法院的办公地点我建议就用市政厅旁边那栋空着的二层小楼，稍微修整一下就能用。一楼做登记处和接待室，二楼做审判庭。”

林平把铅笔放回桌上，算是点了头。周律师见他认可，继续往下说了几个具体问题——法官的薪酬标准、法庭的经费来源、案件受理的程序、判决之后的执行方式。林平逐一回应，两人在会议室里谈了一整个下午。中间有人送了一壶茶进来，茶壶搁在桌角，倒了两杯之后继续谈。

接下来两周，周律师白天在市政厅旁边的空楼里安排修缮和布置，晚上回住处继续写法律条文的具体细节。他写出来的条文用钢笔抄在裁好的纸上，抄完了就拿到市政厅给林平和吴广平看，有问题的地方当场讨论修改，改完再重新抄一遍。一来一往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天，临时民事条例和刑法典大纲先后定稿，用油印机各印了五十份，分发到各矿区管委会、市区商行和驻军指挥部。

法院的临时法庭在第三周正式受理了第一起案件。案子不复杂，两户矿工家庭因为一块菜地的地界争执不下，从口角发展到动手，其中一方受了轻伤。

临时法庭的三名法官在审判庭里开庭审理，周律师担任审判长，另外两名法官一名是本地老华侨，一名是新加坡来的退休推事。庭上双方各自陈述，证人出庭作证，法官现场查看地界，最后判决地界按照最早的分配记录为准，动手的一方赔偿医药费和误工费。判决宣读之后双方都没有异议，当天执行完毕。

这个案子之后，临时法庭的受理量逐渐增加，有商铺之间的债务纠纷，有雇工和雇主之间的工钱争议，也有几起盗窃和斗殴的治安案件。判决的结果在市区和矿区张贴公示，附有判决理由和执行方式。有人站在公示前面把判决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跟旁边的人议论几句，然后各自散去继续做自己的事。

办公楼里的修缮持续了一段时间，一楼登记处和二楼审判庭的格局已经定型。周律师每天上午在审判庭里开庭或撰写判决文书，下午在一楼的登记处抽查登记记录和档案归整情况。

有一天傍晚他合上最后一本案卷夹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案卷夹的封面照出一层浅浅的光。他把钢笔插回墨水瓶里，合上笔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离开了办公室。隔壁登记处的灯还亮着，有人在加班誊抄当天的登记记录，蘸水笔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能隐约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