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签约的地点定在市政厅二楼那间最大的会议室。

桌子是拼起来的，四张长桌围成一个方口，桌面铺了一层深绿色的粗呢布，是吴广平从荷兰人留下的旧物里翻出来的，布面上有一道浅色的折痕横贯整个桌面。桌上摆了茶壶和杯子，还有一沓用牛皮纸包着的协议文本，封面上贴着标签，用中英文写着“兰芳共和国贸易协定”的字样。

来的商人一共七个。三个是从新加坡过来的，跟陈嘉庚那边有生意往来，做的是橡胶和五金；两个是从马尼拉来的，跟叶枫对接过几轮，主要做木材和烟草；还有一个从香港来的，姓孙，做机械和纺织品，年纪最大，头发全白但精神很好，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旧皮包，走路带风。最后一个是从槟城来的，做矿产出口多年，跟陈默之前在纽约游说时认识的渠道有重合。

陈默坐在桌子靠门的一端，面前摊着一份协议草本，旁边放着铅笔和一杯没动过的茶。商人们陆续落座之后，他把协议草本推到桌子中间，开口没有寒暄：“草本里面的条款你们应该都提前看过了。今天把有疑问的地方过一遍，能定的当场定，定不了的不强签。”

孙先生第一个翻开草本，翻到第三页的出口税条款上，用钢笔点了一下：“矿产出口税按货值百分之五征收，这个税率跟马尼拉和新加坡比起来偏高。如果能降到三以下，我们可以走更多的量。”

陈默没有立刻接话，从桌上拿起铅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了一个数字，然后翻到草本后面附着的一份矿产储量估算表，用手指点着表格中的几行数据：“坤甸目前可稳定出口的矿产有五类，其中三类是英属马来亚和菲律宾市场目前短缺的。税率降一个点，我们每年少收的钱足够修两所学校，或者给边防哨所添一挺机枪。你们要的量可以谈，但税率至少得保四。”

孙先生把钢笔帽摘下来在桌上敲了两下，侧头跟旁边从新加坡来的那位姓林的商人低声说了两句。林先生翻到自己那份草本上税率的页码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四可以接受，但要在协议里加一条——如果连续两个季度出口量超过约定基数，下一季度的税率自动降零点五。”

陈默想了一下，点了头。吴广平坐在旁边记录，把这一条写在修改栏里。

接下来谈的是付款方式。从马尼拉来的那位木材商提出希望以货易货，用菲律宾的木材和椰油直接换坤甸的橡胶和胡椒，不走现金结算。陈默说可以，但要在协议里明确折算比价按新加坡市场的周均价计算，每两周调整一次。木材商表示同意。

换货的品种和数量谈完之后，桌上的茶壶已经空了。吴广平起身去续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摞纸，是之前准备好的物资需求清单。陈默把清单推到桌子中间，上面列着兰芳目前紧缺的工业品——车床、铣床、发电机、柴油机组、纺织机械、医疗器材和一批化工原料。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数量和优先等级。

孙先生把清单拿过去看了很久，看完之后放在桌上：“这些设备大部分我在香港和新加坡都能调到。运输走海路，从香港出发到坤甸港，顺风顺水的话七天左右。”

“优先等级最高的那几项，能不能在两个月之内到货？”陈默问。

孙先生把清单翻到第一页，用手点了点排在前面的车床和发电机：“车床好办，新加坡有现货。发电机要等，欧洲那边过来的船期不稳定，最快也得一个半月。不过我可以先从香港调两台旧机组应急，功率小一点但能用。”

陈默把铅笔放下来，靠回椅背上，看着孙先生：“旧机组先发，新的什么时候到再补上。价钱按新旧分开算，旧的不按新货折价。”

孙先生笑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协议条款的讨论持续了将近两个下午。双方在税率、付款、货期和运输责任上各有进退，最后定稿的版本比草本厚了将近一倍，增加了好几页补充条款和附件。

周律师在签字之前把定稿逐条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法律漏洞之后才把笔递给陈默。陈默在协议最后一页的落款处签了名，然后把笔递给坐在对面的孙先生。孙先生签完之后传给旁边的林先生，林先生签完传给马尼拉的木材商，一个接一个，最后桌上摆了七份签好的协议，每份封面上都贴着标签。

签完之后，孙先生站起来收好自己的那份协议放进皮包，扣好包扣之后走到陈默面前握了一下手：“第一批设备我回去之后就开始调，争取半个月之内装船。”他松了手走出会议室，下楼梯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好一阵子。

其余几个人也陆续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默和吴广平。桌上的茶杯还没收，几只杯子里还剩着凉透的茶根，烟灰缸里摁着几个烟头。吴广平把协议底稿收拢起来叠好，夹在胳膊底下准备归档。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陈默还坐在原来的位子上，手里翻着那份签过字的协议草本，目光停在某一页上没有动。

吴广平没有出声，转身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陈默把协议草本合上放在桌面上，从兜里摸出一支铅笔在标签背面写了一行小字，然后把铅笔收起来站起来离开了会议室。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份协议草本封面的标签上，照亮了标签上的一行字和背面刚刚写上去的那行小字——字迹很浅，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