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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庚派来的工程队是在一个雨后的早晨到的。

三艘船，一艘装人，两艘装设备，靠岸的时候码头上的人还在搬运昨晚没卸完的货。工程队领头的姓庄，四十多岁，脸晒得黑红，戴一顶旧草帽，下船之后站在码头上环顾了一圈，没说话，先蹲下来用手指节敲了敲码头的水泥边缘，听声音。

敲完之后他站起来对旁边来接的人说：“水泥标号够，但基底松了，边缘有几处空鼓。修的时候要先把底层掏干净再填。”

来接的人是吴广平安排的，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港口平面图，把庄先生领到办公室去谈具体的施工安排。庄先生手下的工程队员陆续下船，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等行李和设备，有人蹲在栈桥边上看海水，有人在跟本地搬货的工人聊天问附近的石料来源。

他们带来的设备装在二十几只木箱里，从船上搬下来之后堆在码头旁边的空地上，箱子外面贴着标签，分类标注着“测量仪器”“工具”“五金”等字样。

修路的工程比港口更早启动。庄先生带着测量队在坤甸到矿区之间那条旧路上走了整整两天，沿途在几个关键位置打下木桩做标记。旧路是荷兰人修的，当时只铺了碎石，用了几年之后路面已经被雨水和载重卡车压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的路基塌了一半，旁边就是排水沟，卡车经过的时候轮胎压着路肩，碎石往外崩。

测量队在几个转弯处用了水准仪测量坡度，发现有两处弯道的坡度超过百分之十二，对载重卡车来说太陡，需要改线或者把坡度削平。

“改线走外圈，多绕半里地，但坡度能降到百分之六以下。”庄先生蹲在路边用草茎在地上画了几条线，给旁边的吴广平看，“绕出去那一段经过一片荒地，地基是硬土，比现有这条路的路基还扎实。挖方量不大，用推土机推一遍就能成型。”

吴广平把他说的话记在本子上，又把草茎画的线照着描了一遍。回到市政厅之后他把方案报给林平，林平看过之后批了人力调拨的申请——从矿区抽调了两个班的矿工协助土方作业，又从第三旅借了二十个人负责工地外围的警戒。开工那天早上，庄先生站在路边看着第一台推土机发动起来，铁铲推着碎石和泥土往一侧堆，路基的横截面慢慢露出了硬土的底层。

铺路用的碎石是从矿区附近的采石场拉的。矿工们把大块的岩石用铁锤敲成拳头大小的碎石，再用筛子筛一遍，分成粗粒和细粒两种，粗粒填底层，细粒铺面层。

铺好的碎石用压路机碾过去，压路机是庄先生从新加坡带来的旧机器，柴油发动机的声音又闷又响，排气管冒着黑烟，碾过去之后碎石嵌入路基，路面的平整度比之前好了许多。工程队的人跟在压路机后面用铁锹把边缘的碎石铲平，铲完一段量一段，确保路面的宽度一致。

港口这边同步开工。码头的主体结构不需要大动，但栈桥的几根木桩需要更换，岸壁的护石有松动的地方要重新砌筑。工程队从附近的山上采了石头，用船运到码头，一块一块垒砌在岸壁上。石头的缝隙用水泥砂浆填实，抹平之后在表面刻了防滑纹。

栈桥的木桩换到第三根的时候发现面上铺了一层碎石垫层，再在垫层上浇筑混凝土基座，把木桩固定在基座上面。换完最后一根木桩之后，工程队的人在栈桥上走了一个来回，用脚跺了跺测试承重，确认没有晃动之后才开始铺桥面的新木板。

公路和港口的工程同时进行的那段时间，坤甸到矿区的路上每天都能看到运碎石和水泥的卡车来回跑，车斗里装着工具和材料的箱子，车厢后面的工人靠在货物上打瞌睡。路修到一半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新铺的碎石层被雨水冲出了几道沟，工程队的人披着油布站在雨里指挥挖机把冲散的碎石重新归位，等雨停了之后又铺了一层细粒石碾平。大雨之后的第二天，路面干了，颜色比旁边的旧路面深一些，但平整度和宽度都超过了原来的标准。

公路修通的那天下午，庄先生站在新路的终点——矿区入口的那座石桥桥头，看着第一辆卡车从新路上驶过来。卡车开得很慢，司机把车窗摇下来探头看了看路面的状况，车头通过桥面的时候稍微颠了一下，司机踩了一脚刹车又松开了。车子驶过桥头之后在矿区里面的空地上停下来，司机跳下车朝庄先生这边竖了个大拇指。

庄先生点了下头，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他抽了半根之后把烟掐灭了，转身朝回去的方向走。经过路边的木桩时他停了一步，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桩脚，木桩纹丝不动。他收回脚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港口的工程比公路晚了两周完工。新栈桥开放的那天早上，一艘从新加坡来的货轮第一个靠泊。船长站在驾驶室里看着码头上的引缆工把缆绳接过去系在缆桩上，船身靠稳之后他走出来站在甲板上，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栈桥面，跺了两下脚，然后冲码头上的人点了点头。

货轮开始卸货之后，栈桥上的搬运工推着手推车来回穿梭，轮子在木板上滚过发出连续的咕噜声。

港口和公路的改善让坤甸与外界的交通比之前顺畅了许多。从坤甸到矿区的卡车单程时间比之前缩短了将近一个小时，路上抛锚的情况也少了很多。港口的货轮靠泊之后卸货效率提高，货物在码头滞留的时间缩短，商船的周转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从马尼拉和新加坡来的商人开始增加，码头旁边临时搭起来的货栈堆的货物比之前多了。

有一天傍晚，林平从办公室出来沿着新修的公路走了一段。路面上还留着压路机碾过的痕迹，细细的纹路在夕阳下泛着光。他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站在路边的土坡上往远处看。公路延伸的方向正好经过矿区北面的那片坡地，坡地上新种的木薯和番薯已经长出了一层绿，在暮色里颜色变深，和公路灰色的路面形成对比。

他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往回走。回到市政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楼大厅的灯亮着，有人在里面整理新到的物资清单。他经过大厅门口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低低的，被墙壁反射之后听不太清。他没有停步，沿着楼梯上了二楼，推门进了办公室，把门带上。楼下的说话声还在继续，但隔着门板听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