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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厂选址在坤甸港区西面的一处海湾里，三面环陆，一面朝海，湾口窄，湾内水深，是个天然的避风港。

荷兰人在的时候这里只是一个简易的修船点，两根木桩加一块跳板，潮水一涨就得收工。陈默带着庄先生的工程队来看过一次，庄先生站在湾口的高处往海里看了半天，蹲下来抓了一把岸边的土在手里捻碎，站起来说了一句“能建”。

奠基那天没有搞仪式，连块牌子都没竖。工程队的人在湾口内侧的岸线上用白灰撒了一条线，线的两端各打了一根木桩，中间拉了一根麻绳。庄先生站在线的一端，手里拿着一把铁锹，往白灰线上铲了第一锹土。铲完之后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声“开工”。

工程分两期。一期先建一个干船坞，长六十米，宽十五米，能容纳三千吨以下的船只进坞维修。坞底铺混凝土，坞壁用钢筋混凝土浇筑，坞口装浮箱闸门，靠涨潮时把船拖进去，落潮之后闸门关合，把水抽干就能在坞底施工。二期在干船坞旁边建一个舾装码头和一间金工车间，用于船只的日常维修和零部件加工。

开工之后的第三天，陈默从新加坡回来了。他带了一个五十多人的团队，从码头上下来的时候分成三批，第一批十几个人背着工具包和图纸筒，第二批二十多个人抬着几只长条木箱，第三批走在最后面，由陈默亲自带着，是几个年纪比较大的人，走路稳当，看人的时候目光不飘。

陈默把团队领到船厂工地的时候，庄先生正蹲在干船坞的基坑边上和几个工人核对图纸。他抬头看见陈默身后那几十号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来跟陈默握了手。

“这些人什么来路？”庄先生问。

“技术骨干。机械、焊接、船体放样、电气安装，各工种都有。另外几个是管理人员，负责调度和质检。”

庄先生扫了一眼那些人，目光停在走在最后面的一个瘦高个身上。那人五十岁上下，戴一副圆框眼镜，穿深蓝色的工装，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拎着一只旧帆布工具袋。庄先生看了他几秒，转头对陈默说：“这人以前在哪干过？”

“江南造船所，做过十几年船体放样。”

庄先生点了下头，没再多问。他转身领着那批人往工地里面走，一边走一边用手比划着干船坞的尺寸和走向，瘦高个跟在旁边，听了几句之后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和一小截直尺，蹲在地上画了几笔。庄先生停下来看他画的草稿，看了一会儿蹲下来用手在草稿上改了两处，瘦高个点头，把草图折好收进口袋。

工地上的活儿从第二天开始铺开。五十多个人被分成几个小组，分别负责干船坞基底的开挖和夯实、坞壁钢筋的绑扎、混凝土的浇筑准备，以及船厂配套设施的场地平整。

瘦高个带着一个小组在工地的空地上搭了一个放样棚，用木板拼了一张放样台，把船体线型的图纸钉在台面上，用墨线把实尺线型一笔一笔放出来。棚子里面光线暗，他让人在棚顶加了一块亮瓦，白天不用点灯也能看清线型。

陈默在工地上待了三天，每天晚上收工之后和庄先生、瘦高个几个人蹲在工棚门口的地上，就着一盏马灯核对当天的进度和第二天的计划。第三天晚上他交代完了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庄先生说：“我明天走。船厂的事你盯着，技术上的问题找老赵。”他朝瘦高个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瘦高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陈默走的时候是清晨。

工地上的人已经开始干活了，基坑里有人在挖土，放样棚里有人在拉墨线，电焊的火花在棚子侧面一闪一闪地亮着。他站在工地入口的路边看了一会儿，转身朝码头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走出十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然后继续往前走，身影消失在坡道尽头的拐角后面。

船厂的工程在随后的日子里持续推进。干船坞的基坑挖到设计深度之后开始浇筑混凝土基底，搅拌机在工地旁边搭了简易的工棚，水泥和砂石料按比例配好，一斗一斗送进搅拌机里搅匀，再用吊斗吊进基坑。

坞壁的钢筋已经绑扎完毕，浇筑从底部开始，分层进行，每浇一层就用振动棒捣实，浇完一层等凝固了再浇下一层。工程队的人分两班倒，白天一班晚上一班，工棚外面的灯泡整夜亮着，火光和水泥味混在一起飘出好远。

舾装码头的打桩工程同步进行。桩是木桩，每根长约八米，用打桩机一根一根打到海底的硬土层上。打桩机是蒸汽驱动的，锅炉烧的是木柴，烟囱里整天冒着白烟，咚咚的锤击声在海湾里来回撞，传到岸上已经变成沉闷的震动，连工棚里的茶缸都在轻微地晃。桩打完之后在桩顶浇筑混凝土承台，承台上面铺预制的水泥板，码头的轮廓已经能看出来了，长长地伸到海湾中间，末端正好对着湾口的航道。

金工车间建在舾装码头旁边，是砖木混合结构，墙面用红砖砌到窗台高度，以上改用木板封钉。屋顶铺的是铁皮瓦楞板，用木梁支撑。车间里安装了从欧洲运来的几台旧机床——一台车床、一台钻床、一台刨床，都是从二手市场采购的，经过检修之后精度还能用。

机床被安放在车间的水泥地面上，用螺栓固定，旁边堆着待加工的铸铁件和钢材。动力来源是一台柴油发电机组，装在车间后面的独立小屋里，排气管接出屋顶，机器启动的时候声音沉闷但稳定，整个车间都能感到地板在微微震动。

船厂还没有正式投产，但雏形已经出来了。干船坞的坞壁浇筑到了设计标高，坞底的混凝土底板已经完成，浮箱闸门正在安装。舾装码头的打桩全部结束，承台浇筑完毕，面板铺设进入了收尾阶段。金工车间的机床安装调试完毕，第一批试加工的零件已经车出来了，尺寸公差控制在允许范围之内。

瘦高个每天早晨在放样棚里放样，下午去金工车间检查加工进度，傍晚收工之前站在干船坞的基坑边上往坞底看一眼，确认当天的混凝土养护到位。他不怎么说话，但手底下的人都知道他的脾气——放样差了一毫米，他会让你重新放；零件车偏了半丝，他会让你重新车。有人私下说他太较真，他听见了也没有回应，第二天照常干活。

有一天傍晚，他站在舾装码头的末端往海面上看。海湾里的水被夕阳照成一片暗金色，风从湾口吹进来，把码头上散落的木屑吹得满地打转。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从兜里摸出那半截铅笔和一张折好的草图展开看了一眼。草图上的船体线型已经画得很细了，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角度。他把草图重新折好放进口袋，转身朝岸上走去，码头的面板在他脚底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一步步跟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