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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问团到的那天,码头上挂了横幅,红布白字,写的是“欢迎各地文教界同仁莅临指导”,字是吴广平写的,笔锋端正但少了几分灵动。船靠岸之后先下来的是几个穿长衫的,年纪偏大,手里拎着皮箱和画筒,走得不快,下船的时候互相搀着。后面跟的是几个年轻些的,有穿西装的,有穿对襟短褂的,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手里抱着一摞用布包着的东西,看形状像是一套版画的刻板。
林平站在码头出口旁边,看着眼前一百多号人,没有上前一一握手,只是点了下头。陈默在旁边低声报了几个名字——姓徐的作家,姓黄的诗人和翻译家,后面那几个年轻的里面有一个是新加坡来的画家,一个是从香港来的音乐教师,还有两个是槟城来的报人。
访问团的人被领到市区南面那排新腾出来的平房里安置,那里原是荷兰人留下的职员宿舍,房间不大但门窗齐全,收拾之后可以住人。
下午的座谈安排在市政厅二楼会议室。桌子还是那张拼起来的方口桌,铺着绿呢布。访问团的人坐了一侧,林平、陈默和吴广平坐了另一侧。徐先生先开口,说他从新加坡出发之前看了不少关于坤甸的材料,来了之后想先看看矿区、学校和港口,再谈具体的合作。林平说行,明天安排人带路,矿区、学校、港口和船厂都可以看。
座谈只持续了不到半小时,后面就是看。访问团在坤甸待了将近十天,每天的行程排得不满,但看的地方多。矿区去了两次,一次下到井下看采煤,一次在地面看洗煤和装车。
学校去了三趟,先是市区那所小学,后来是矿区旁边新办的一所,最后去了夜校看成年工人上课。港口看了一天,看商船靠泊卸货,也看巡逻艇出港返航。船厂和军工厂各去了半天,走的时候有人问了不少关于生产和设备的问题,吴广平在旁边一一回答,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绕开。
访问团临走之前,黄先生在一间借来的屋子里住了两个晚上,用自带的纸笔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南渡记》,讲的是南洋华人从明清到民国的几次迁徙和扎根。文章写了一万多字,写完之后给徐先生看了。
徐先生看完之后提了几条修改意见,黄先生改了一遍,定稿之后抄了一份留给吴广平存档。新加坡来的画家在市区和矿区画了十几幅速写,有矿区井架,有码头栈桥,有学校的课堂,还有广场上旗杆的清晨和傍晚。他把速写贴在招待所的墙上晾干,走的时候把画留了下来,说可以给学校的孩子看看外面的人怎么画他们生活的地方。
访问团离开之后不到一个月,林平在办公室里和陈默、吴广平议了一件事。
陈默先开的口,他说这趟人来看了不少东西,走的时候有人问以后能不能常来,他说能。吴广平接了一句,说学校那边缺教员,访问团里有人临走前留了口信,说愿意介绍人过来。林平听完没有立刻表态,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广场上那面旗,然后转过身来。
“办一所大学。”他说,“坤甸现在有小学和夜校,往上就没有了。初中和高中可以慢慢铺,但大学可以先搭个架子。不需要大楼,先找几间房子开课,学科先从实用的开始——师范、农学、医学基础。教员从各地请,待遇给足。”
吴广平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陈默建议把大学的校址选在市区东面那片空地上,离学校和营房都近,后续扩建也方便。方案定了之后吴广平开始写筹办章程,用了大约一周时间拟出初稿,列了学科设置、招生名额、教员聘任办法和经费来源。林平看过之后改了两处,把招生名额从一百二十人增加到一百五十人,把师范科列为优先发展科目。
坤甸综合大学在两个月后正式开课。校舍是几间新修的平房,白墙灰瓦,前面有一块空地当操场。第一批招了将近一百四十个学生,大部分是本地华人子弟,也有几个是从周边岛屿过来的,住在学校后面的宿舍里。教员来了十几个,有从新加坡来的,有从槟城来的,也有本地原来教小学的老师被抽调上来。师范科的学生最多,占了将近一半,农学和医学基础科分别有二十多人和十几人。
开学那天早上,学生们在操场上站成几排,几个教员站在前面。没有讲话也没有仪式,铃声一响就进了教室。
第一堂课是师范科的国文课,讲的是《论语》里的一段,教员在上面念一句讲一句,学生在里。隔壁教室里在上算术课,黑板上写着竖式,教员用粉笔点着黑板上的数字逐行讲解,
小学教育的铺开比大学更快。矿区原有的几所小学扩了班,市区又新办了两所,教室用的是租来的旧铺面和空闲的仓库,桌椅黑板由木工坊统一制作,课本是从新加坡采购的简明读本。
各矿区和市区的人口聚集点设立了报名点,适龄儿童的家长可以就近登记,登记之后由学校统一编班,不收学费,课本和笔墨由学校发给。报名开始之后几天,各登记点都排了队,有的是家长带着孩子来的,有的是孩子自己来的,大的牵着小的,在队伍里挤来挤去。登记表上填的姓名有的写成了半截字,工作人员帮忙补全了。
入夜之后,市区和矿区的几所学校里亮着灯。夜校在上课,学员大部分是矿工和家属,白天干活晚上来识字算账。教室里的灯是煤油灯,光线昏黄,但足够看清黑板上的字和课桌上的本子。教员在黑板上写一个字,来等着下一个字。外面街上有行人走过,脚步声和咳嗽声混在一起,从窗户传进来又被念书的声音盖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