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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议是在香港中环的一间写字楼里签的,兰芳方面由周律师代表,香港方面来的是华商总会的会长和两名理事,还有一个港府工商署的观察员坐在旁边,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协议内容不复杂,主要是三条:兰芳的货物经香港转口时享受最惠税率,香港的工业品和机械设备进入兰芳港时手续从简,双方互设商务代表处。周律师在签字之前把协议文本逐条核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在末页签了名。香港方面的会长签完之后站起来握了手,说了一句“以后常来常往”,周律师点了下头,把协议收进了文件袋。
商务代表处设在香港中环一栋写字楼的七层,租了两间办公室,门口挂了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兰芳人民共和国商务代表处”的字样。
派驻的代表姓叶,就是之前在马尼拉联络处管事的那个年轻人,现在被调回香港。他带了一个助手和一个报务员,三个人把办公室收拾出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架天线。天线装在楼顶,顺着通风管往下走线,接进办公室角落里的电台。报务员调试了两天,把和坤甸之间的固定联络频段定了下来,每天早晚各通一次报,报告当天的货物流向和到港船期。
香港这边负责对接的是华商总会的一个常务理事,姓卢,五十多岁,做南北货起家,在码头和海关都有熟人。叶姓年轻人到香港之后的第三天就去拜访了他。卢先生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泡了一壶普洱,等叶姓年轻人把来意说完之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单推过来,上面列着十几家香港本地的商行和工厂,经营的项目从五金到纺织到化工原料都有。
“这些是我打过招呼的,你们的人过来谈,报我的名字就行。价钱该多少还多少,不抬价。”
叶姓年轻人把名单收好,回去之后按行业分类,逐一拜访。头一周走了七八家,定了几笔小单子——一批五金工具,两箱西药,还有几匹棉布。量都不大,但走通了流程。货从香港装船,走南洋航线,七天左右到坤甸港。船靠岸之后卸货,坤甸那边的海关按协议上的条款核验放行,货物进入市区的仓库,再分发到各处的商铺和工厂。
第二周开始,坤甸方向发来的货也到了香港。第一批是两船胡椒和橡胶,在码头卸货之后由卢先生介绍的几家转口商接手,换标签、重新打包,然后装上开往欧洲和美国的货轮。转口商赚的是差价和手续费,兰芳方面拿到的是产地价和转口价之间的那部分差额,比直接出口多赚了一成左右。周律师在坤甸收到第一笔转口结算的账单之后,把数字和之前的出口单据对比了一遍,确认没有差错,回了一封电报给叶姓年轻人,让他继续按这个模式走。
港口的繁忙程度比之前高了不少。坤甸港的栈桥上每天都有货船靠泊,有从香港来的,有从新加坡来的,也有从马尼拉和巴达维亚来的。
卸货和装货同时进行,吊臂在空中来回摆动,手推车在栈桥上穿梭,搬运工的肩膀上搭着麻袋,一趟一趟地往仓库里送。海关的人在栈桥入口摆了一张桌子,每艘船的货主都要在这里登记货单,登记完了拿到一张盖了章的放行条,才能把货提走。桌角的放行条存根越积越厚,用铁夹子夹着,一周清理一次,清理的时候按日期和船名归档,交给吴广平那边的文书组保存。
坤甸市区的商铺也多了起来。新开的几家店里,有一家卖香港来的五金工具,有一家卖布匹和成衣,还有一家卖药品和医疗器械。铺面不大,但货架上摆得满,标签上的字有的是中文有的是英文,价格按兰芳币标,也接受港币和新加坡元。
店里的伙计有本地人也有从香港过来的,说话口音不一样,但招呼客人的方式差不多——客人进门问一句要什么,客人说要什么就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在柜台上,客人看完了问价,问完价再决定买不买。
货运的繁忙也带来了其他东西。有一回,一艘从香港来的货船上卸下一批五金工具之后,货舱里还夹着几只没有登记在货单上的木箱。
海关的人开箱检查,里面装的是几台旧印刷机和两箱铅字。货主说是香港一家报馆淘汰下来的旧设备,准备运到坤甸给当地学校印教材用。海关的人把情况报上去之后,吴广平批了放行条,但要货主补交一份进口申请,注明设备的来源和用途。货主补了申请,设备被送到坤甸综合大学的印刷室,安装调试之后印出了第一批教材,是小学用的国语读本,封面印着兰芳的旗帜图案。
到了月底,吴广平把当月香港方向的贸易数据汇总出来,和之前的月份做了对比。转口贸易的总额比上月增长了将近三成,五金、药品和机械设备占了大头。
出口方面,胡椒和橡胶的离岸价格和转口价格之间的差额稳定在预期的区间内,没有出现大的波动。他把数据整理成一份表格,放在林平桌上。林平看完了表格,把纸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把表格放回桌面,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坤甸港区平面图展开看了一眼。图上新标注的几个仓库位置是最近才加进去的,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反着一点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