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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油厂的烟囱第一次冒烟那天，坤甸港区西面围了不少人。
烟囱不高，只有三十几米，用砖砌的，顶上冒出来的烟灰白色，被海风一吹就散了。围在厂区铁丝网外面的人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和码头工人，有人踮着脚往里面看，有人蹲在路边抽烟，有人带着孩子来的，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朝里面张望。
厂区里面，美孚石油派来的两个工程师正蹲在蒸馏塔
一个美国人，五十多岁，秃顶，戴一顶安全帽，袖口卷到手肘；另一个是华人工程师，姓谭，从旧金山过来的，会说一些粤语。两个人对着图纸核了一遍阀门的位置，然后站起来朝控制室方向打了个手势。控制室里的操作工推上了电闸，泵机开始运转，原油从储罐里被抽出来，经过预热管进入蒸馏塔。塔底的温度表缓缓上升，到了设定值之后，第一股馏分从侧线管道里流出来，经过冷凝器变成液态，滴进收集罐里。
谭工程师站在收集罐旁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蘸了一点馏分在指尖捻了捻，凑近闻了一下，然后把手指在裤子上擦干净了，对旁边的操作工点了下头。操作工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数字，把阀门又调小了一格。
坤甸的石油开采是从半年前开始的。最早是陈默找的工程师在矿区外围勘探时发现了一处油苗，当时他蹲在地上用手捻了捻从岩缝里渗出来的黑色黏稠液体，闻了闻气味，然后让人把样品送到新加坡去化验。
化验结果出来之后确认是低硫轻质原油，储量需要进一步钻探确认，但初步判断具备商业开采价值。陈默把报告发给二先生之后，二先生那边又转给了美孚石油在香港的代理处。经过几轮谈判，双方签了一份合资协议——美孚出设备和技术，兰芳出资源和人力，股份五五开，产品由美孚负责包销，兰芳方面保留部分产量用于本地炼化和内需。
钻井队先从美国调了两台旧钻机过来，在陈默圈定的位置打了三口探井。第一口井打到八百米的时候出了油，产量不算高但稳定；第二口井打到一千米，遇到了天然气层，喷了两天之后才控制住；第三口井打偏了，没有打到油层，但取出的岩芯样本显示附近还有储油构造。
钻井队队长是个得克萨斯人，叫哈里斯，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得像扇门板，说话带口音，跟本地工人交流靠比划和简单的英语单词。他在井场上待了两个月，每天早晨六点准时到现场，晚上最后一个离开。第三口井完钻那天他蹲在井口旁边抽了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对翻译说了一句“下一口会更好”，然后就收拾东西回美国了。
炼油厂的建设比钻井晚了两个月。厂区选在港口西面的一片空地上，离码头近，原油从井场用管道输过来，成品油装船也方便。设备是从美国运来的二手炼油装置，处理能力不大，每天能炼几十桶原油，但流程齐全，蒸馏、裂化、精制都有。
安装用了一个多月，美孚派来的工程师和本地工人一起干，焊接管道、安装阀门、调试仪表，每一道工序都有人盯着。试车那天出了点小问题，蒸馏塔的温度控制不稳定，谭工程师蹲在控制台前面调了两个小时，把热电偶的位置挪了一寸，温度曲线才平稳下来。
炼油厂投产之后，坤甸市面上开始出现本地生产的煤油和柴油。煤油装在小铁桶里，标签上印着兰芳的旗帜和“兰芳炼油”的字样，在市区和矿区的杂货铺里摆着卖。柴油主要供应港口区的发电机组和几艘巡逻艇，剩下的装船运往新加坡和马尼拉。
第一批柴油装船那天，码头上堆了三十几桶，吊臂把铁桶一只一只吊进货舱，码放整齐之后用缆绳固定住。船开走之后，谭工程师站在码头边上看着船尾的浪花，手里的记录本被海风吹得翻了几页，他用拇指按住纸角，把本子合上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同一时间，从内地来的技术员开始陆续抵达坤甸。第一批来了十二个人，分属地质、钻井、炼化和机械四个专业，带队的是个姓邵的中年人，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们被安排在炼油厂旁边的宿舍里住下，白天跟着美孚的工程师和本地工人一起干活，晚上在宿舍里整理笔记和图纸。邵先生随身带了一本硬壳笔记本，每天收工之后把当天的操作流程和参数抄一遍，遇到不懂的地方第二天再问。
陈默在技术员到达之后的第三天去了趟炼油厂。他没有进车间，站在厂区外面的高处看了一会儿，然后去了邵先生住的宿舍。宿舍是一排平房，门口晾着几件工装，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在写东西。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邵先生正趴在桌上抄一份流程图，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陈默把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沓用钢笔写的纸，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符号和简图。邵先生把纸抽出来翻了翻，看了几页之后手停住了，抬头看着陈默。
“这是……”
“坤甸周边和附近海域的构造图，还有一些别的地方的矿产资料。有些是我自己探的，有些是从旧档案里翻出来的。你们带回去研究，能用就用。”
邵先生把纸仔细叠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塞进了枕头底下的皮包夹层里。他做完这些之后转过身来，想问什么，但陈默已经走到门口了。陈默站在门框里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里面的东西不用跟别人说来源。等你们的人来齐了之后，分批抄，正本留在我这里，抄件你们带走。”
邵先生点了下头。陈默推门出去的时候，夕阳正好从厂区东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宿舍门口的碎石路面上。邵先生站在窗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然后重新坐回桌前，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只信封，把里面的纸又翻了一遍。纸上的墨迹在灯光下反着光，那些线条和符号在邵先生的镜片上投出细密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