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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兰芳走上正轨，陈默决定回香港

恰好第二天有一艘运橡胶的货船离开坤甸。

船在清晨靠上码头，他拎着一只旧皮箱从舷梯上走下来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有人在卸货了，吊臂把橡胶包从船舱里吊出来，堆在栈桥边上。他没有去市政厅，也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在码头外面拦了一辆拉货的卡车搭到市区，又从市区搭了一辆去港口的短途客车，辗转了将近一天才到香港。

威灵顿街二十七号还是老样子，楼下的凉茶铺开着门，老板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打瞌睡，跟几个月前一模一样。陈默上楼的时候脚步很轻，走到三楼门口停下来，从兜里摸出钥匙开了门。屋里没人，老佣人大概是带着孩子出去了。他把皮箱搁在墙角，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街面上的店铺已经关了门，路灯亮着，光线昏黄。远处的霓虹灯在夜雾里晕成一团模糊的彩色光斑。

他在阳台上站到天黑才转身回屋。开灯之后把皮箱打开，里面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沓用油布裹着的文件，还有一只小木盒。他把木盒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那枚刻着帆船轮廓的银质徽章，还有一张折好的旧地图纸角。他把徽章和纸角放在桌面上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收进木盒里，把盒子搁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孩子们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林曼春在厨房里做早饭，老佣人在旁边帮忙。陈默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翻报纸，报纸是当天的，头版登着内地战事的消息，标题用的是大号黑体字——“国军全线溃退，南京震动”。他把报纸翻到第二版，上面有一张照片，照的是某地火车站堆满行李和人群的场景，旁边配了一行小字，说大批平民正在向南方转移。陈默看了几行正文，把报纸翻过去放在桌上。

林曼春从厨房端了粥出来，放在桌上，顺手拿起了那份报纸翻了一下。她翻到第三版的时候停住了，把报纸凑近了看，看了几秒之后把报纸放在桌上，推到了陈默面前。第三版的下半页有一篇报道，标题不大，写的是南洋某自治政府近日与多国建立贸易联系，当地侨商称“局面比战前好”。报道没有点兰芳的名，但提到的几个细节——港口吞吐量、学校复课率、矿区复产——都是陈默熟悉的数字。

陈默把这段报道看完了，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角。林曼春没有问他什么，转身回厨房去了。几个孩子从房间里跑出来，大女儿手里拿着一张图画纸，上面用蜡笔画了一面旗子，红底，中间画了一朵不太圆的兰花。她把画纸举到陈默面前让他看。陈默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来放在桌上，用手指把画纸的边角压平。

“谁教的？”他问。

“林叔叔上次来的时候画的。”大女儿说完就跑开了，去追弟弟。陈默坐在藤椅上，手指在画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房里去了。

他在书房里翻出一本旧相册，里面夹着几张早些年的照片——坤甸矿区的旧井架、香港码头的货轮、新加坡的街景。还有一张是很多年前在上海拍的，照片上是他和几个面目模糊的人，站在一栋楼前面，背景里有一面被风吹得卷起来的旗子。他把相册合上放回原处，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坐在桌前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翻开晾着，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下午的时候邮差来了一封信。信是从新加坡转来的，信封上的字迹是陈嘉庚的。陈默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不长，写了两页。第一页说的是几家航运公司的经营情况，船队已经扩充到了十二艘，航线覆盖了南洋几个主要的港口。第二页写的是内地近况，说老蒋的部队在长江以北被围住了，几个大城市人心惶惶，不少工商界的人开始往香港和南洋转移。信末附了一句——“你那边安顿好了就回个信，别的事不急。”

陈默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夹在书架上那本笔记本里。他站在书架前面停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来到天井里。天井不大，头顶能看到一小块天，傍晚的光从楼缝间漏下来，照在墙角一只水缸上。孩子们在天井里玩水，把水泼到水泥地上，地上湿了一片，映着天光。

陈默靠在天井门口的门框上看着孩子们打闹，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纸烟，直到林曼春出来喊孩子们洗手，才缓缓直起身走回客厅。他摸出火柴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漫过他的眉眼，把那点翻涌上来的情绪挡在了深处。

昨天从南洋带回来的文件还放在皮箱里，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兰芳新出台的垦荒计划、学龄儿童就学统计，还有林平托他带过来的学生名单——按照陈默之前和兰芳议事会商量好的法子，选出来的第一批十二名学生，再过半个月就要从香港坐船出发去英国留学，学工程、学医、学海防，等学业成了再回兰芳帮着建港口、办医院、整饬防务。

陈默对着天花板吐了个烟圈，掏出怀里的怀表看了一眼，离和林平约好见面的时间还有一个钟头。他掐灭烟，转身回房间换了件藏青色的长衫，又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只装着徽章的小木盒，打开确认过里面的东西都好好躺着，才重新锁好揣进随身的布包里。临出门的时候，林曼春端着洗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只轻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早去早回”，陈默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下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凉茶铺的老板已经醒了，正摆着搪瓷缸准备打烊，看见陈默下来，笑着打了个招呼：“陈先生出去啊？”陈默也点头回礼，应了声是啊，出去见个朋友。走到街口的时候，刚好有一辆黄包车经过，陈默招了招手，车停在面前，他弯腰坐上去。

忙完回到家中，陈默蹲下来，把大女儿手里的小木勺拿过来舀了一勺水，倒在水缸旁边的青苔上。青苔吸了水之后颜色更深了，在暮色里泛着一点绿光。他把木勺还给女儿，站起来的时候听见楼下的凉茶铺老板在咳嗽，咳了两声之后安静了。街面上的路灯刚刚亮起来，光线从楼缝间照进来，落到天井的水泥地上，照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陈默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孩子们玩水。大女儿把水泼到弟弟身上，弟弟哇了一声跑开，绕了一圈又跑回来。林曼春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吃饭了”，几个孩子应了一声往屋里跑。陈默最后一个进屋，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天井。暮色正在往深里走，天光收拢得只剩头顶那一小块还亮着，水缸里的水静着，映着那块天光，明晃晃的。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