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半口汤。片刻后,他站起来,走到赤痕守卫的身旁,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片陶器碎片贴近守卫胸口的赤痕纹路——那曾经燃烧着冰火光芒、如今只剩灰白岩石的地方。
“给你。”阿木小声说,将陶片轻轻倾斜,让那暗褐色的液体缓缓流淌在守卫冰冷的胸甲上,“很辣的,喝了会暖和。”
液体顺着岩石的纹理蜿蜒而下,渗入那些细密的、战斗中留下的裂纹,很快被冻结成薄薄一层暗红色的冰壳,在微弱的天光下闪着幽光。
阿木认真地做完这一切,才站起身,回到火堆旁,端起自己那份已经凉透、表面甚至结了一层薄冰的地火蕈汤,一口气喝了下去。
他呛得剧烈咳嗽,眼泪再次涌出。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用袖子用力擦了擦脸,抱着光芒似乎稍微明亮了一点点的银核,缩在老驼背身边,不再说话。
柳梦璃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但她将定衡剑握得更紧了一些。
休整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地火蕈汤提供的热量有限,那几株植物被采集后,焦土上的热气开始明显减弱,边缘的积雪甚至有向内蔓延的趋势。一旦这片冰火平衡的鞍部彻底失去地热支持,他们将重新暴露在纯粹的极寒之中。
“必须走了。”柳梦璃站起身。背后的伤口在热汤和适度休息后疼痛稍减,但每一次深呼吸依然牵扯着那片烧灼过的皮肉。她走向赤痕守卫沉寂的身躯,在它面前站定。
风雪已经在守卫的背脊和头部积起薄薄一层白色。它依然保持着伏卧的姿态,左爪前伸,指向北方——那是它最后做出的指引手势。即使失去了所有光芒和生命迹象,这具古老的石躯依然固执地朝向目标。
柳梦璃没有说“等我们回来”之类的话。她已经对岩盾说过一次,此刻再说,连她自己都觉得空洞。她只是伸出手,将守卫胸甲上那片阿木浇灌出的、暗红色的薄冰,轻轻地、仔细地拂去。
冰屑落在她掌心,很快融化,留下水渍,又被寒风冻成细小的冰珠。
“走。”她转身,声音平静。
队伍重新集结。大熊和铁头将剩余的、用布包裹的地火蕈根部分成几份,各自揣进怀里。老驼背将陶罐碎片和那柄锈迹斑斑的小刀仔细收好。冰羽从高处跃下,落在队伍侧翼。
阿木抱着银核,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赤痕守卫。
风雪中,那具沉寂的石躯已经渐渐模糊,与鞍部那些嶙峋的黑色岩石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依然朝向北方的前爪,在漫天白茫中勾勒出一道固执而孤寂的暗线。
阿木抱紧银核,跟上队伍。
他们沿着鞍部边缘,向两座冰峰夹峙的北方通道进发。脚下的雪由厚实逐渐变为薄脆,以看到更深处的暗色——那是岩石,还是某些被冰封的古代遗迹,无人知晓。
风在冰峰之间形成窄管效应,呼啸声尖锐如哨,切割着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队伍侧着身,几乎是以斜45度的角度艰难推进。冰羽走在最前,用她的经验寻找风势稍弱的路径。大熊断后,沉默地用自己的身躯为前面的人遮挡一部分侧面袭来的冰粒。
柳梦璃走在队伍中央,定衡剑深深插进冰面,作为支撑。她低着头,每一步都踩在前人踏出的足印中。背后阿木的喘息声和老驼背粗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成为风雪声之外最清晰的存在。
走了多久?她不知道。
当冰羽突然停下,举手做出警戒手势时,柳梦璃几乎撞上她的后背。
“前面。”冰羽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指斜指左前方。
风雪遮蔽了大部分视野,但透过片刻暂歇的间隙,柳梦璃看到了冰羽所指的东西——
那是一具尸体。
不是人类的尸体。
那是一头体型庞大的、形似远古猛犸的生物,浑身覆盖着厚实的长毛,长毛下是皲裂的、呈灰白色的皮质。它侧卧在冰面上,身躯大半已被冻结在冰层中,只剩背部高高隆起的弧度,如同一座小型冰山。两根巨大的、螺旋状弯曲的象牙,从头部向前延伸,其中一根已经断裂,断口处凝结着暗褐色的、早已干涸的斑块。
“蛮荒巨象。”老驼背的声音带着敬畏和恐惧,“这东西……只在最古老的传说里出现过。据说它们是冰河世纪之前,这片大陆上最大的陆地生物。早在人类踏足玛法之前,它们就已经……”
“它是被猎杀的。”冰羽打断他,蹲下身,指着巨象背脊上几道深可见骨的巨大创口。那些创口边缘平整,绝非野兽撕咬,而是利器切割。创口周围的皮毛和血肉呈现出奇异的、焦黑与冰蓝交织的色泽。
“这不是普通武器造成的。”柳梦璃也蹲下,仔细辨认,“是冰火交织的能量攻击。很强大……一击毙命。”
众人沉默。
能够一击杀死远古巨象的存在,其力量层级远远超出他们所能应对的范围。而这样的存在,此刻或许就在这片风雪中的某个角落,注视着他们这些不速之客。
“看这里!”铁头指着巨象腹部与冰面接触的边缘,声音发颤,“脚印!”
那确实是一串脚印。但并非巨兽的足迹,而是——人类的靴印。靴印很新,边缘尚未被风雪完全填平,显然是不久前留下的。靴印从巨象尸体旁延伸,朝向北方,与他们的方向一致,消失在风雪深处。
“有人。”冰羽的声音冷峻,“在我们前面。时间差不超过两个时辰。”
影月教团?还是别的势力?
柳梦璃盯着那串靴印,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赤痕守卫最后那疲惫的姿态,通道中被激活的古代机关,暗紫色蚀能光芒若有若无的窥视感,以及此刻这具被猎杀的远古巨象和新鲜的人类足迹……
“不是影月。”老驼背突然说,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但更多的是某种压抑的激动,“你们看这创口边缘的能量残留——冰蓝与赤红,是平衡的能量,不是蚀能。这不是污染,是……净化。有人在我们前面,用和我们相似的、甚至更强大的平衡之力,猎杀了这头可能已被蚀能侵蚀的远古生物。”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是友非敌?还是……”
还是另一支继承了古代守护者传承的队伍?还是……墨尘?观星阁?
柳梦璃没有时间细想。
“无论前面是谁,我们的目标不变。”她站起身,将定衡剑从冰面中拔出,“保持警戒,但不要主动冲突。跟上足迹,但保持距离。”
队伍继续向北。
那串靴印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如同一条即将被掩埋的、若即若离的引线。而在更遥远的北方,冰核“永冻悲叹”那灰蓝与暗紫交织的不祥光晕,在漫天风雪中无声脉动,仿佛一颗被冻结的、正在缓慢死去的心脏。
阿木紧紧抱着银核,走在队伍末尾。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风雪已经彻底吞没了赤痕守卫所在的那片鞍部,吞没了那具指向北方的、固执的石躯。视野所及,只剩一片白茫茫的无尽苍凉。
他收回视线,看着怀中微微发着温润光芒的银核。
那光芒比之前明亮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却稳定了许多。在极寒的风雪中,它是他手心里唯一的暖意。
他跟上队伍,踏入前方未知的风雪与更深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