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昏黄的光线下,眼神幽深:“你看看大夏军的火器,听听他们火炮的动静,那不是咱们以前见过的明军火铳,甚至比番人的炮还凶还准。
你再看看他们的阵势,那根本就不是靠个人武勇能破的。
多尔衮够能打吧?图尔格不够悍勇吗?结果呢?”
耿仲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前几日的战况,他虽未亲临最前线,但溃兵带回来的恐怖描述和弥漫全军的失败情绪,已经说明了一切。
孔有德继续低语,声音里透着一丝冰冷的自嘲:“至于咱们自己……登莱之事(孔有德、耿仲明等在登州叛明,引发山东大乱,后渡海投金),手上沾了多少血?
山东、辽地,多少汉人军民死在你我刀下?这事,大明忘不了,你觉得大夏就能忘?就能容得下我们这些三姓家奴?”
“三姓家奴”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耿仲明浑身一颤。
这是他们内心深处最不堪的隐痛,也是他们无法回头的根本原因。
投靠大夏?恐怕刚递上降表,对方就会清算旧账,用他们的人头来安抚民心、整肃纲纪。
话说到这里,耿仲明彻底明白了孔有德刚才在众人面前那声看命吧的叹息,也听懂了他未曾说出口的打算。
援军无望,守城必死,投诚无门——那剩下的路,似乎只有一条了:逃!
在城破之前,或者在清廷彻底崩溃的混乱中,设法带着积蓄,逃离这个即将沉没的漩涡,另寻藏身之地,苟全性命。
但为什么孔有德不明确说出来?耿仲明略一思索,悚然惊觉:眼下开原城内,满洲八旗虽然新败,但实力犹存,尤其是多尔衮的中军精锐和多铎部分旧部。
一旦他们这些汉军将领表现出动摇或逃跑的迹象,立刻就会引来满洲贵族的血腥清洗。
临阵起义?且不说麾下士卒是否听令,就算真能控制部分军队,大夏那边也绝不会接纳他们这些血债累累的叛将,反而可能趁乱连同满洲兵一起消灭,以绝后患。
所以,不能说,更不能做。
只能等,等一个更混乱、更绝望的时机,或者……等那最后的审判降临。
耿仲明看着孔有德映在窗上的、微微佝偻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寒意不仅来自窗外北地的夜风,更来自这种明明知道结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连挣扎都显得徒劳的绝望。
“我明白了。”耿仲明最终也只剩下一声叹息,向孔有德拱了拱手,默默退出了房间。
院落重新归于寂静。孔有德依旧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油灯燃尽,最后一丝火苗跳动了一下,归于黑暗。
只有远处城头守夜士卒模糊的梆子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敲打着这沉沦之夜的边缘。
开原,睿亲王行辕。
昏黄的烛光下,多尔衮放下手中一份密报,指尖在粗糙的纸张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案头香炉里升起的青烟袅袅,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与猜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