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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如墨,崇仁坊的街巷一片死寂。礼部侍郎韩昭隐的书房里,烛火未熄,却已烧到了尽头,烛泪堆叠如小山,火苗在微风中摇摇欲坠。
韩昭隐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份刚收到的密报,面色阴沉如水。他已经在这张椅子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动未动,如同一尊泥塑。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他被人盯上了。不是猜疑,不是预感,而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今日午后,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禀报:天刑卫的人已经在崇仁坊周围布下了暗哨,人数不多,却极为隐蔽,若非他手下那人曾在边军当过斥候,根本不可能发现。他们不是来抓他的——至少现在不是。他们在等。等他露出马脚,等他自投罗网,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韩昭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密报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着纸缘,纸页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灰烬飘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拂去,手指却比方才抖得更厉害了。
他不能坐以待毙。可他也知道,自己跑不掉——至少,不能就这样跑。天刑卫的人守在暗处,他一动,便会被抓。他需要诱饵,需要替死鬼,需要有人替他引开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眼睛。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几封尚未送出的信上。那是他昨日写好的,收信人是几个同样参与了舞弊案的礼部官员。他原本打算让这几个人在必要时替他顶罪,现在看来,时候到了。
“来人。”他低声唤道。
管家推门而入,垂手而立:“老爷有何吩咐?”
韩昭隐将那几封信递给他:“连夜送到这几个人手里。让他们即刻来见我。记住,悄悄的,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管家接过信,迟疑了一下:“老爷,这都什么时辰了……”
韩昭隐瞪了他一眼:“让你去就去,废话什么!”
管家不敢再问,匆匆出了书房。
不到半个时辰,三个人先后赶到了韩府。
走在最前面的是礼部员外郎刘继先,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一进门便皱着眉头,目光扫过书房里的陈设,最后落在韩昭隐脸上,拱手道:“韩大人,深夜相召,不知有何急事?”
紧随其后的是礼部郎中赵明义,三十出头,年轻气盛,进门时还带着几分不满,朝韩昭隐拱了拱手,语气却有些生硬:“韩大人,这个时辰唤我们来,总不会是为了喝茶吧?”
最后进来的是礼部主事钱文瑞,四十出头,圆脸小眼,看起来一团和气,可那双眼睛却骨碌碌地转着,透着几分精明。他进门后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看刘继先和赵明义的表情,然后才朝韩昭隐拱手,低声道:“韩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韩昭隐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外面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才关上门,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缓缓开口。
“陛下已经盯上我们了。”
此言一出,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刘继先捻须的手停在了半空,赵明义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钱文瑞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被掩饰下去。
韩昭隐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冷笑。这些人,平日里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一听说要出事,便吓得魂不附体。可他的脸上,却满是忧虑与关切,仿佛真的在为他们的安危担心。
“诸位跟了我这么多年,”他的声音低沉而诚恳,带着几分沙哑,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我不能看着你们出事。”
赵明义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声道:“韩大人,陛下盯上我们了?那……那我们怎么办?”
刘继先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韩昭隐的眼睛,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他在礼部待了大半辈子,见惯了尔虞我诈,深知在这官场上,谁都不能轻信。韩昭隐今夜召他们来,绝不是为了喝茶,更不是为了替他们着想。他在打什么算盘?
钱文瑞也沉默着,眼中精光闪烁。他不是傻子,他知道韩昭隐这个人,表面上一团和气,骨子里却比谁都精明。他能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坐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能力,而是手段。他今夜唤他们来,八成是要让他们当替死鬼。
韩昭隐将两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冷笑。他早就料到他们会怀疑,也早就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我已经安排好了。”他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几份文书,递给三人,“这是城外几处庄子的地址,很偏僻,没人会找到你们。庄子里已经备好了吃穿用度,你们先在那里躲一阵子。等事情平息了,我再想办法接你们回来。”
赵明义接过文书,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喜色:“韩大人,您这是要让我们先走?”
韩昭隐点点头,叹了口气:“我走不了。我一走,陛下立刻就会知道。到时候,你们也跑不掉。我留在这里,给你们争取时间。”
刘继先没有接文书,只是盯着韩昭隐的眼睛:“韩大人,您真的愿意留下来?”
韩昭隐迎着他的目光,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哽咽:“刘兄,你我共事这么多年,我韩昭隐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这件事,是我把你们拉下水的。如今事发了,我若是只顾自己逃命,那还是人吗?”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你们觉得我是在拿你们当垫脚石,对不对?”
刘继先没有说话,可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韩昭隐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也罢,也罢。你们若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你们。只是——”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你们出了这个门,是死是活,就与我无关了。”
赵明义急了:“韩大人,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怎么会不信您?”
钱文瑞也连忙道:“是啊韩大人,我们只是……只是有点担心。您别往心里去。”
韩昭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再说。他转身走到墙角,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沉重的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银票,还有几锭金元宝,在烛火下泛着诱人的光芒。
三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韩昭隐将木匣推到三人面前,声音低沉:“这是庆国公给的那些报酬,我一直没动。如今,全给你们。你们拿去分了,路上用。别省着,该花就花。”
赵明义咽了口唾沫,眼睛死死盯着那沓银票,手却不敢伸出去。刘继先皱了皱眉,目光从那木匣上移开,重新落在韩昭隐脸上:“韩大人,您自己不留一些?”
韩昭隐摇了摇头,声音愈发低沉:“这件事,因我而起。你们都是被我牵连的。我若还拿这些银子,那还算什么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情绪:“我留在京城,是死是活,还不知道。要这些银子,有什么用?不如给你们,让你们在外面能过得好一些。”
赵明义的眼眶红了。他上前一步,握住韩昭隐的手,声音哽咽:“韩大人,您……您对我们太好了!”
钱文瑞也红了眼眶,拱手道:“韩大人大恩大德,钱某没齿难忘!”
刘继先沉默了片刻,也终于放下了心中的戒备。他朝韩昭隐深深一揖,声音诚挚:“韩大人,刘某方才多有疑虑,还望大人海涵。”
韩昭隐扶起他,摇了摇头:“刘兄不必如此。换了是我,我也会怀疑。人之常情,我懂。”
他拍了拍刘继先的肩膀,语重心长:“你们回去之后,尽快收拾东西,趁早离京。记住,不要走大路,走小路。不要结伴,分头走。越分散,越安全。”
三人连连点头,将那些银票和金元宝分了,揣进怀里。赵明义抹了把眼泪,朝韩昭隐拱了拱手:“韩大人,您多保重。等风头过了,我们一定回来接您!”
韩昭隐点点头,挥手让他们快走。三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书房里,只剩下韩昭隐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三道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的悲戚与关切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平静。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讥诮的冷笑。
蠢货。他心中暗暗骂道。几句好话,几锭银子,就把他们骗得团团转。这样的人,也配在官场混?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早已备好的名单。那上面,写着三个人每一个人的名字,以及他们可能逃跑的路线。他看了一遍,然后将名单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们以为他是为他们好。他们以为他是舍己为人。他们以为那些银子是庆国公给的报酬——其实那不过是他这些年贪墨的赃款中的一小部分。给他们,不过是让他们死得更安心一些。
他们一出城,朝廷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过去。天刑卫会去追他们,暗影卫会去抓他们。而他,便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带着家人从另一条路悄悄离开。
至于那三个人的死活?他不关心。
韩昭隐冷笑一声,转身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管家正站在门外,垂手而立。
“去把夫人和少爷叫起来。”韩昭隐低声道,“让他们收拾东西,金银细软、地契房契,能带的都带上。还有,让厨房多准备些干粮和水。不要走大门,从后门出去,分批走。”
管家迟疑了一下:“老爷,咱们什么时候走?”
韩昭隐沉思片刻:“不急。等那几个人先走,等朝廷的注意力被引开,我们再走。这几天,先做好准备,随时可以动身。”
管家点点头,转身离去。
韩昭隐站在书房门口,望着院子里那片深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已经想好了退路。城外有一处庄子,是他几年前用别人的名义买下的,地契上写的不是他的名字,没人查得到。庄子里有地道,通往山里的一个山洞,洞里藏了足够的粮食和水,足够他们一家人在里面躲上几个月。
只要熬过这几个月,等风头过了,他就能带着家人远走高飞。天高皇帝远,谁还找得到他?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书房,开始收拾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韩昭隐没有出门。他每日待在书房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他的心,却一刻也没有平静过。他在等。等那三个人离京的消息,等朝廷的注意力被引开,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第三天,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刘继先、赵明义、钱文瑞三人,已经在前天夜里和昨天清晨分别离开了京城,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去了。天刑卫的人果然追了上去。
韩昭隐心中暗暗得意。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第五天,下起了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如同牛毛,又如同银针,打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天色暗得早,不到酉时,便已黑透了。
韩昭隐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雨幕,心中暗暗盘算。这样的天气,最适合逃跑。雨声会掩盖脚步声,夜色会遮挡视线,天刑卫的人就算在外面守着,也未必能发现他们。
“来人。”他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