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决结果公布的那一刻,议会大厅没有掌声。
二十九票支持、十四票反对、四票弃权——这个数字像一道无形的裂痕,将四十七个席位劈成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支持者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反对者眼中也并非单纯的敌意。更多的,是一种复杂到难以言明的……疲惫与迷茫。
三小时质询,五分钟补充陈述,然后决定人类文明未来走向的一枚按钮。决策链条短到令人窒息,却又长到每一个投票者都必须在深夜独自面对良心的拷问。
议长敲响议事槌,宣布会议结束。代表们陆续起身,三三两两聚成小团体,低语声在大厅内嗡嗡回响。观察员席的副手和顾问们也鱼贯而出,脚步声杂乱,像这场表决本身——仓促、沉重、未知结果。
陈默站在讲坛边,目送那些代表离席。
他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二十九票支持,意味着有十八票不信任——或者更准确地说,十八票的担忧、恐惧、乃至敌意。这些票数不会因为表决结束而消失,它们会沉淀下来,成为未来某个时刻引爆的暗雷。
“走吧。”陈曦轻声说,她看出弟弟的疲惫。
陈默点头。他弯腰将三枚记忆晶体收回金属箱,准备离开。
“陈默城主,请留步。”
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议长。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走下主席台,步履缓慢却稳健。他的秘书捧着文件跟在侧后方,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平静。
“议长先生。”陈默转过身。
议长走到他面前,没有立刻说话。浑浊的蓝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仿佛要透过皮囊看到骨血深处。片刻后,他开口了:
“四十七个席位,我从来不投票。这是议长的规矩。”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今天,如果我有那一票——”
他顿了顿,缓缓道:“我会投反对。”
陈曦脸色微变。王鹏的眉头皱紧。小刀的手下意识按上腰间——那是习惯性的防备动作。
陈默没有动。
“为什么?”他平静地问。
议长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头望向空荡荡的代表席,那些灯光熄灭的席位,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你今年多大?”老人忽然问。
“二十六。”
“二十六。”议长重复这个数字,微微摇头,“我二十六岁的时候,还在大学里研究冷战史。每天想的不是世界末日,而是论文能不能通过答辩、喜欢的女孩子会不会答应和我约会。”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默:“你二十六岁,却要决定人类文明要不要打一场孤注一掷的战争。”
“不是我决定。”陈默说,“是议会决定。二十九票支持。”
“是吗。”议长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是陈述还是反问。
沉默了几秒。老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不会阻止你。表决结果就是最高决议,这是末日以来我们赖以存续的铁律。”他说,“但我必须告诉你,陈默城主——议会不是铁板一块。支持你的二十九票里,有十五票是‘有条件支持’。他们想要你的技术、你的战利品、你承诺的权力真空。如果你给不了,或者给得不够快……”
他没有说完。不必说完。
“反对的那十四票呢?”陈默问。
“你心里清楚。”议长看着他,“有些人认为你的计划风险太高,失败会葬送人类最后的翻盘希望;有些人怀疑你的动机,认为你发动远征是为了个人野心;还有些人——”
老人停顿,声音放得更低:“怕你成功。”
怕你成功。
这四个字像冰冷的针,刺入陈默的意识深处。
“如果你成功了,带着虫族的基因库、远古文明的技术、足以碾压一切对手的实力回到地球,那么人类联合议会还有存在的必要吗?现有的权力格局还能维持吗?”议长缓缓道,“支持你的人里,同样有人害怕这个。但他们选择赌一把——赌你会信守承诺,赌你会主动退让,赌你只是个理想主义者而不是野心家。”
他直视陈默的眼睛:“问题是,你自己相信吗?”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表决前那五分钟补充陈述。当他说出“远征成功后辞去城主职务、将力量整合进议会体系”时,台下那些骤然亮起的眼神——有多少是欣慰,有多少是如释重负,又有多少是“总算拿到想要的东西”的算计?
他不后悔说出那些话。那是真心实意的承诺。
但他也清楚,承诺的重量只有在兑现时才被真正衡量。
“我相不相信不重要。”陈默最终说,“重要的是我做到了什么。”
议长凝视他良久,缓缓点头:“那就去做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他转身,在秘书的搀扶下走向出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有件事你知道吗?表决结束后,北美代表——那个投反对票的女将军——来找过我。”
陈默记得她。冷硬的面孔,投下反对票后说“如果你赢了我会第一个承认错误”。
“她说什么?”
“她说,”议长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飘荡,“‘如果那个年轻人真的赢了,就告诉他,钢铁防线不会趁他不在时动幽冥城一根手指。我们人类杀自己人,已经杀得够多了。’”
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出口。
陈默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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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议会大楼东翼,第三十号会客厅。
门从内侧反锁,隔音法阵全功率运转。七位代表围坐在长桌边,面色凝重。这里没有全息投影、没有秘书、没有记录员——这是一次“非正式会谈”。
“二十九票。”欧亚大陆中部某聚居地的代表,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声音压抑着怒意,“你们当初怎么跟我保证的?至少能拉到二十五票反对?”
“情报有误。”来自南亚次大陆的代表摇头,“幽冥城私下做了太多工作。大洋联盟本来承诺弃权,最后却投了支持。那个陈默用净水核心技术收买了他们。”
“不只是净水。”另一人冷冷道,“是技术转让,加上权力承诺。他几乎把自己的政治生命都押上去了。你们谁做得到?”
没人接话。
“现在说这些没意义。”坐在首位的人终于开口。她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套装,面容平凡,声音也平淡无波,但当她说话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她的席位代表某个人口稀少、军事弱小、但在末日初期保存了大量远古文献和科技档案的中立聚居地。她本人几乎从不在公开场合发言,以致于许多代表根本叫不出她的名字。
但她在这里,被反对派推举为临时召集人。
“表决结果已经产生,我们必须在规则内行事。”灰衣女性平静道,“但不能否认的是,这场远征无论成败,都会对现有秩序造成巨大冲击。我们需要准备预案。”
“你是指……如果陈默失败?”
“如果陈默成功。”她纠正道,语气依然平淡,“失败,虫族提前入侵,议会启动最高紧急状态,所有势力收缩防线,以生存为第一优先——这是既定的灾难应对流程,不需要额外预案。”
她停顿,目光扫过在座七人:“但成功呢?你们想过没有,如果他真的攻破虫族母巢、带回无可估量的战略资源,议会将如何应对一个拥有绝对实力优势、又背负‘人类救世主’光环的个体?”
长桌旁陷入死寂。
“他会信守承诺。”有人嗫嚅道,“他说了会辞职、会技术共享……”
“他说了。”灰衣女性点头,“但他能做到什么程度?辞职后,他依然是幽冥城的荣誉城主,他的姐姐依然掌管最顶尖的科研机构,他的嫡系将领依然控制着全人类最强的武装力量。‘技术共享’——共享哪些技术?什么时候共享?共享到哪个层级?”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而且,我们讨论的不是陈默个人的主观意愿。我们讨论的是客观的权力结构。当一个人拥有压倒性的实力时,即使他本人极度克制、极度谦逊,围绕他形成的权力旋涡也会将一切裹挟其中。”
“那你的意思是……”中年代表声音艰涩。
“我的意思是,我们必须从现在开始,为‘后远征时代’做准备。”灰衣女性放下茶杯,“如果陈默成功归来,我们需要确保人类文明的决策权依然分散在多元主体手中,而不是集中在某一个体、某一势力手中。这不针对陈默个人,这是制度设计的必要考量。”
她看向窗外。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在暮色中沉默矗立。
“当然,如果他在虫族星球战死,这一切就无需操心了。”她轻声说,“但这更不是我希望看到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