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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议会的另一处角落,同样有一场小规模聚会正在进行。
参与者只有四人,却代表了四股足以影响人类文明走向的力量:大洋联盟的领袖——一个温和敦厚的中年政治家;非洲复兴阵线的军事指挥官——沉默寡言、目光如鹰的老兵;以及两位来自南美和东南亚的中型聚居地代表。
他们面前没有茶,只有水。末日之后,茶是奢侈品。
“二十九票。”大洋联盟领袖的声音有些沙哑,“比我预想的多三票。幽冥城那个年轻人……说服力比外表看着强。”
“不是说服力。”非洲老兵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岩石,“是诚意。他给了我们所有人无法拒绝的价码。技术、权力、未来的话语权。他把自己的底牌全摊在桌上了。”
“所以才可怕。”南美代表摇头,“一个人能主动放弃到手的权力,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另有图谋。你们信他是前者?”
沉默。
“我信。”大洋联盟领袖说。
三只眼睛看向他。
“我见过很多政客,也见过很多野心家。”他缓缓道,“他们在‘给出承诺’时,眼神里都有一种东西——要么是贪婪,要么是恐惧。但陈默没有。他在说‘我会辞职’的时候,眼睛很平静。那不是伪装。”
“也许他只是不在乎权力。”东南亚代表猜测,“他有系统,可以买到一切。权力对他而言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装饰品。”
“那更可怕。”南美代表坚持,“一个人不在乎权力,也就不会被任何规则约束。他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全凭一念之间。”
“所以?”非洲老兵问。
南美代表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所以我们要防范他”之类的话。他颓然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我不知道。”他承认,“我只觉得……这个时代已经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了。”
大洋联盟领袖看着窗外出神。良久,他说:
“二十年前,我还是个海洋生物学教授,每天研究鲸鱼迁徙路线。那时候最大的烦恼是申请不到科研经费。”他的声音很轻,“现在,我要投票决定人类要不要跨越星海去打一场战争。”
他苦笑:“我们都活在自己不熟悉的时代里。”
沉默在四人之间蔓延。没有人能反驳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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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陈默乘坐的飞行器在云层上方平稳飞行,窗外是辽阔的星海。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反对票的名单整理出来了。”小刀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压得很低,“十四票,分为三个主要派系。硬实力派——以北美‘钢铁防线’和欧亚大陆‘新联盟’为代表,认为计划风险过高,主张集中资源加强地球防御;质疑派——怀疑你个人动机,认为远征是掩盖某种个人野心;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
“以及什么?”陈默睁开眼。
“以及‘恐惧派’。”小刀的声音有些冷,“他们不反对计划本身,甚至承认成功率尚可接受。他们反对的是‘你成功归来后的局面’。这些人人数不多,但影响力不小。其中为首的,是那个从不公开发言的灰衣女人——档案代号‘学者’,真名和过往经历高度加密,只知道她掌握着末日初期抢救出的大量远古文明资料。”
陈默沉默。
“这些人会成为隐患。”王鹏沉声道,“老板,你下午那个辞职承诺……是不是太草率了?”
“不是草率。”陈曦轻声说,她看着弟弟疲惫的侧脸,“他必须给那些人一个无法拒绝的价码。否则连这二十九票都没有。”
“但给了,他们就会满足吗?”王鹏不信。
“不会。”陈默开口了,声音平静,“永远不会满足。今天他们要技术,明天要权力,后天要我彻底消失——退让不会有尽头。”
王鹏愕然:“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们需要时间。”陈默看向窗外的黑暗,“二十三天后舰队就要出发。我没有余力跟议会打一场漫长的政治仗。给他们想要的,换取这二十三天不受干扰,换取后方稳定——这是交易。”
他顿了顿:“至于我成功回来之后……那时候我有更大的筹码,更从容的节奏。”
王鹏沉默了。他发现自己总是在这种时刻才真正看清——这个年轻得过分的老板,从来不是什么理想主义的圣人,也不是纯粹的野心家。
他只是在无数个两难抉择中,硬生生走出一条路。
陈曦没有加入对话。她看着弟弟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从末日第一天开始,他就在做这种事。每一次抉择,每一笔交易,每一次不得不给出的承诺……他背负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重。而作为姐姐,她除了陪在他身边,竟做不了更多。
飞行器开始下降,穿过云层,幽冥城的灯火在前方铺展成璀璨的光海。三艘母舰的轮廓在夜空中清晰可见,舰体表面无数焊花闪烁,如星火燎原。
造船坞、训练场、实验室,每一处都彻夜通明。
这座城市在为二十三天后远征进行最后冲刺,没有人因为议会的表决结果而停下脚步。
“小刀。”陈默忽然开口。
“在。”
“那个灰衣女人——继续查。越详细越好。不用惊动她,但我要知道她真正的立场和目的。”
“明白。”
“还有,十四张反对票的所有代表,建立动态档案。分析他们的核心诉求、软肋、以及与支持派之间的利益联结。远征期间,幽冥城与议会的外交联络由你负责对接。”
“……好的。”小刀应下,没有问为什么。老板显然做好了长期周旋的准备。
飞行器平稳降落在城主府顶楼停机坪。舱门打开,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凉意。
陈默站起身,走到舱门口,忽然停住。
“有件事你们想过没有。”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议会那些反对票,他们的担忧——无论是对风险的恐惧,还是对我成功归来的戒备——其实都有道理。”
王鹏和陈曦都怔住。
“如果我是他们,坐在那个位置上,拥有自己守护多年的领地、人民、权力,突然冒出来一个年轻人说‘我要打一场跨位面战争,你们只要信任我、授权我、把命运交到我手里就行’——我也会犹豫,也会恐惧,也会怀疑。”
他迈出舱门,夜风扬起他的衣角。
“所以我不恨他们。”他说,“甚至理解他们。”
陈曦走到他身后:“但你还是会去做。”
“对。”陈默没有否认,“理解不等于认同,更不等于妥协。他们的恐惧是真的,虫族的威胁也是真的。两害相权,我必须选。”
他回过头,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夜风中有些淡,却莫名让陈曦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是普通学生,没有末日,没有系统,没有背负一城一国的存亡。
那时候弟弟笑起来,就是这种样子。
“走吧。”陈默说,“明天还有很多事。”
他迈步走进城主府,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陈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内。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弟弟没有变。末日以来,他被迫面对无数残酷抉择,被迫学习战争、政治、权谋,被迫从普通人成长为领袖。
但那个在血月之夜,为了保护她,第一次打开系统、咬牙面对未知命运的年轻人——他一直在那里。
只是他肩上扛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她跟上去,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响。
远处,造船坞的焊接火花仍在夜空中明灭,如永不熄灭的星辰。
二十三天。
倒计时,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