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些话,必须在启航前说。”老人停顿了一下,浑浊的蓝眼睛直视着全息投影彼端的年轻人,“我投反对票,不是不信你能赢。”
“那是不信什么?”
“是不信你赢了之后,人类能妥善运用你带回来的力量。”议长的声音很慢,字斟句酌,“我们还没有准备好。议会是末日废墟上拼凑出的临时框架,脆弱、短视、内耗不断。这样一个政治体系,骤然或得足以改变文明进程的技术遗产——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陈默沉默。
“贪婪。分裂。猜忌。也许……内战。”议长替他回答,“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人性本就如此。我给你投反对票,是在给人性投一张不信任票。”
老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什么重担:
“但表决通过了。你依然要去,依然要打,依然要赢。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他的声音忽然变轻,“所以我只有最后一个请求——”
“请说。”
“一定要回来。”老人的眼睛在模糊的全息影像中看不真切,但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带着胜利,也带着你自己。人类等了十年才等来一个愿意把‘救世’排在‘称王’之前的人,不要让我们等太久。”
通讯中断。
舷窗外,造船坞的广播声响起:
“距离启航窗口关闭还有三分钟。所有人员请就位,所有舰船完成最后自检。”
陈默收回目光,声音平稳如常:“回复议长——‘我会回来’。”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充:“顺便问问他,花园里的西红柿熟了没有。”
通讯兵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认真记录。
六点五十九分。
陈默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系统还没出现,末日还没降临,他还是个普通打工人的日子。那时最大的烦恼是月底房租、加班晚餐、错过末班地铁。
那时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站在星际母舰的舰桥上,带领一万五千人奔赴未知的战场。
命运这东西,真是荒唐得令人无言。
“启航倒计时六十秒。”导航员的声音平稳,“位面裂缝坐标锁定,曲率引擎预热完成。裂缝稳定锚激活,预计穿越时间——七分钟。”
陈默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调出系统界面,看着那个陪伴他走过三年末日的虚拟屏幕。账户余额还剩七十三亿鬼币——两个月的疯狂开支几乎耗尽了他的流动资金,换来的是三艘最先进的母舰、一整套跨位面作战装备、以及这支人类文明倾其精锐的远征军。
值吗?
答案早已在心底。
“三十秒。”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舷窗外。幽冥城的灯火在铅灰色天穹下静静燃烧,造船坞外围满了送行的人群。他看不清那些面孔,但他知道,有人在挥手,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无声祈祷。
“二十秒。”
王鹏在他身侧站得笔直,赵铁在城防指挥中心注视着雷达屏幕,小刀隐入阴影检查最后的通讯链路。陈曦在生物实验室,隔着防护玻璃与周启明讨论基因样本的保存温度。
“十秒。”
陈默没有回头。
“九、八、七……”
引擎的低沉轰鸣从船体深处传来,整艘母舰像一头苏醒的巨兽,缓缓挣脱锚链的束缚。
“六、五、四……”
舷窗外,造船坞穹顶完全敞开,阴翳天穹如同一张缓缓拉开的帷幕。远方天际那道紫色裂缝正在视野尽头泛着微光,像深渊的瞳孔。
“三、二、一——”
陈默的手掌按上控制台,指尖微微用力。
“幽冥号,启航。”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没有烟花礼炮。三艘方舟级母舰在曲率引擎的推动下平稳上升,如同一群银色的巨鲸浮出深海,缓缓没入铅灰色的云层。
城墙上,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唱起了歌。
那是一首旧时代的军歌,旋律简单到近乎笨拙,歌词却刻进每一个经历过末日的人的记忆深处——
“我们来自废墟与尘埃,背负着无法遗忘的爱……”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声音,然后是一片,最后整座城市都在唱。
歌声穿透云层,追随着那三艘消失在裂缝尽头的母舰。
幽冥塔顶,陈曦留下的副手站在落地窗前,听着满城歌声,忽然想起老板临走前说过的话:
“如果回不来,就不用回来了。”
但他此刻望着那道仍在扩大的紫色裂缝,心中却生出前所未有的笃定——
他会回来的。
那个从末日第一天就开始创造奇迹的人,不会在这里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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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面裂缝内部,时间是扭曲的,空间是折叠的。
舷窗外没有星辰,只有无尽流动的紫色光晕,像坠入某个巨大生物的血脉。偶尔有疑似虫族侦察单位的轮廓掠过舰体边缘,被近防炮阵列迅速锁定驱逐。
舰桥内一片寂静,只有仪器平稳运行的嗡鸣。
“预计穿越时间剩余四分钟。”导航员报告,“目前一切正常,未检测到大规模虫族兵力集结。”
陈默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系统的界面黯淡了许多——穿越裂缝消耗了巨额能量,VIP等级都短暂掉了一级。但他不在乎。
虫族母星就在裂缝另一端。
母巢在等他。
周启明的基因测序仪在等他。
林晚的刀、王鹏的炮、一万五千名远征军的战士——都在等他。
而他必须配得上这一切。
他关掉系统界面,抬头望向舷窗外流动的紫色光海。
“三分钟。”
通讯频道里传来陈曦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生物实验室已做好接收虫族活体样本的准备。记得抓几只精英单位回来,工兵虫的数据我们已经够多了。”
陈默嘴角微微扬起:“尽量。”
“还有。”陈曦顿了顿,“到了那边……小心。”
没有“一定要回来”,没有煽情的嘱托。就像末日之前,弟弟出门上班,姐姐随口说“路上小心”一样自然。
“……嗯。”
陈默没有回头。
但握着控制台边缘的手指,悄悄收紧了。
“一分钟。”
紫色的光海开始翻涌,像潮水退去前的最后一次回卷。
“三十秒。”
舷窗外,光海的尽头,隐约浮现出一颗暗红色的星球轮廓。
虫族母星。
“十秒。”
陈默站直身体,目光穿过星海,穿过即将到来的血与火,穿过命运的岔路口。
“五、四、三、二、一——”
位面裂缝在身后轰然合拢。
幽冥号舰体轻微震颤,然后恢复平稳。
导航员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战栗:
“已穿越。当前坐标:虫族母星近地轨道。引力正常,大气成分已验证与情报一致。未检测到立即性威胁……重复,未检测到立即性威胁。”
舷窗外,暗红色的星球静静悬在黑色天幕中,占据了几乎整扇舷窗的视野。
赤道区域,一道冲天的紫黑色烟柱清晰可见。
那是母巢。
陈默看着那颗星球,看了很久。
“通告全军。”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我们到了。”
舰桥内响起低沉的欢呼。
生物实验室里,周启明开始预热基因测序仪。
第三甲板,亡灵军团的骸骨战士集体抬头,眼眶中的魂火骤然明亮。
特种运输舱内,元素生物们躁动起来,能量波动如同心跳。
而林晚只是静静擦拭着她的双刀,刀刃反射着舷窗外那颗暗红色星球的微光。
远征开始了。
一百三十五亿鬼币的豪赌。
一万五千条生命的托付。
一个文明孤注一掷的反击。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凝聚成舷窗外那颗越来越近的星球。
陈默没有说任何豪言壮语。
他只是注视着那颗暗红色的星球,在心里默念:
我们来了。
来终结这场不该开始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