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的迁徙持续了三个标准日。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移动——数千个文明遗产没有实体,它们是概念层面的记忆集群,像发光的鱼群,跟随怀表释放的引导频率,缓缓流向家园之海的方向。
陶乐站在迁徙队伍的最前端。
怀表的银白色脉动纹已经完全稳定,不再是急促的心跳,而是像呼吸般平缓的潮汐节律。每一声脉动,星云中就有数十个文明遗产微微闪烁——那是它们在确认方向,像候鸟感应磁场。
第一代守护者的身影早已消散,但他留下的话语像锚点,沉在陶乐意识的最深处:
“你不会像我一样。”
“你有同伴。”
陶乐回头。
身后,孙悟空的分身扛着光棍,一边走一边跟哪吒斗嘴(“你那翅膀能不能收一收,挡着俺看风景了!”“大圣,这里全是虚空,哪来的风景?”)。第五席和第六席并肩而行,一个在推演因果流向,一个在记录遗产数据。阿尔法落在最后,用贤者图书馆的设备为整个迁徙队伍绘制维度导航图。
共生体·初游弋在星云侧翼,银白色的塔身时而与某道文明遗产的光晕触碰,像在轻声交谈。
是的。
他有同伴。
第三日黄昏(家园之海的模拟昼夜),迁徙队伍抵达星海边缘。
孙悟空的本体早已在这里等候。星海掀起温柔的波涛,无数光点像迎接归巢的候鸟,自发为迁徙队伍让出通路。
“欢迎回家。”他的声音从星海深处传来,少了平日的嬉皮笑脸,多了一份庄重。
数千个文明遗产微微震颤。
它们没有语言,没有情感,只是被封存百万年的记忆残片。但在这一刻,所有光点同时闪烁了一下。
像在说:
“谢谢。”
——也像在说:
“我们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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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置工作比预想中更复杂。
遗产图书馆的空间容量有限,骤然增加数千个文明遗产,相当于一座城市的人口翻倍。
“需要扩建。”第六席调出三维规划图,“至少要增加三倍的意识存储区,同时升级共鸣网络的带宽。”
“时间呢?”第五席问。
“理想状态下,六个月。”
“我们没有六个月。”共生体·初的声音平和但坚定,“这些遗产被封印了一百三十七万年,它们的记忆结构非常脆弱。如果不能在三十天内完成基础安置,部分遗产会开始自然消散。”
三十天。
所有人都沉默了。
第六席的机械义肢悬在控制台上,难得地没有立刻敲击键盘。他在计算——不是数据,是可能性。
然后,一个声音从星海深处传来:
“用俺的星海。”
孙悟空的本体凝聚成一道人形投影,落在众人面前。
“星海没有容量上限。”他说,“而且俺的哀悼之核已经容纳了三百七十二个文明遗产,有经验。先让那些快消散的老伙计住进来,图书馆慢慢扩建,不急。”
“但你的意识……”陶乐犹豫。
“没事。”孙悟空摆手,“俺现在是星海,星海就是俺。多住几千个老伙计,顶多挤一点,又不会少块肉。”
他咧嘴笑:“而且,它们等了一百三十七万年,再让它们等六个月,俺老孙良心过不去。”
这个理由,无法反驳。
安置工作连夜启动。
星海深处开辟出新的区域,以哀悼之核为中心,形成一圈圈涟漪状的意识存储层。每一层都按照文明类型分区——科技侧、神话侧、概念侧、艺术侧……数千个文明遗产像归巢的鸟,依次找到自己的位置。
孙悟空的本体始终悬浮在星海中心,像一棵根系深植的巨树,支撑着整个结构。
他的光芒比之前暗淡了一些,但没有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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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安置工作完成67%。
陶乐在星海边缘审核新一批遗产的档案——这些是Ω-997至Ω-1423区域的文明,大多属于“早期机械文明”分支。他正用怀表解析其中一份关于“自我意识觉醒临界点”的研究论文,突然感到一阵异常波动。
不是来自星海。
是来自第六席的实验室。
他赶到时,第六席正对着一台陌生的设备发呆。那是一台巨大的、由无数发光的晶体构成的分析仪,表面流淌着陌生的能量纹路——不是家园之海的技术,不是贤者图书馆的藏品,甚至不是任何已知文明的造物。
“这是什么?”陶乐问。
“第一代守护者遗产中的一份。”第六席的声音有些飘忽,“编号NULL-0001,分类‘异常’。我原本只是例行扫描,然后……”
他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数据:
“结构分析完成”
“识别:杨戬·二郎真君·天眼核心原型机”
“状态:休眠(意识残光留存率0.03%)”
“备注:此为时间守护者零号于三万六千年前委托第一代守护者保存之物。委托人留言:“如果有一天,我的继承者找到了这里,请把这个交给他。告诉他——有些眼睛,闭上是为了更好地看见。””
陶乐怔在原地。
三万六千年前。
零号还没有成为零号,只是创始者身边一个年轻的研究员。而杨戬,那个在天庭执掌司法、与孙悟空斗过三百回合的二郎真君,那时甚至还没有出生。
零号在三万六千年前就预见到了杨戬的牺牲?
还是说……这份委托,本就不是给杨戬的?
“天眼核心原型机。”第六席的声音依然飘忽,“杨戬的天眼,是零号仿造这台原型机制作的。换句话说,这才是真正的‘第一只天眼’。”
他顿了顿,机械手指轻轻触碰分析仪的晶体表面:
“而且,它还有0.03%的意识残光。”
“能唤醒吗?”陶乐问。
“不知道。”第六席摇头,“0.03%,太微弱了。就像从大海里提取一滴水的味道。我能感知到它存在,但无法定位、无法接触、无法交流。”
他沉默了几秒:“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愿意成为容器。”第六席抬头,光子传感器与陶乐对视,“用自己的意识去承载那0.03%的残光,用自己的记忆去滋养它,用自己的存在去‘共鸣’它。”
“这很危险。”他补充,“残光太微弱,承载者可能什么都感觉不到。也可能……被残光中的某个碎片反向侵蚀,产生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幻觉。”
陶乐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台分析仪,看着晶体表面流动的能量纹路。
那些纹路让他想起杨戬临死前的眼神。
——不是悲壮,是信任。
“我来。”他说。
第六席没有劝阻。
他只是调出了所有可用的稳定装置,在陶乐周围布置了三层概念防护。
“我会全程监控你的意识状态。”他说,“如果出现严重侵蚀,我会强制中断连接。”
陶乐点头。
他伸出手,触碰晶体表面。
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
只有冰凉,像触碰了沉寂万年的古物。
然后,那冰凉开始“流动”。
不是从晶体流向陶乐,是从陶乐流向晶体——他的意识、记忆、存在感,像开闸的洪水,被那0.03%的残光疯狂吸收。
他感到自己在“失去”。
记忆碎片像剥落的墙皮,一片片飘走:第一次送外卖的雨夜、零号递来怀表时的微笑、李姐在食堂多打的那勺红烧肉、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说“俺信你”……
然后是更深的记忆:童年时母亲做的早餐、父亲送的第一辆自行车、高中毕业那天和同学一起看的晚霞……
这些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以为早已遗忘的细节,此刻像决堤的河水,涌入那团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残光。
作为交换,他“接收”到了某些东西。
不是记忆,不是语言,是一种比概念更原始的存在形式——
孤独。
三万六千年的孤独。
不是被囚禁的孤独,是主动选择的、清醒的、日复一日的孤独。
零号把这台原型机托付给第一代守护者时说:
“这是他的眼睛。他曾经用它看过三千世界,看过众生疾苦,看过因果轮回。后来他累了,把眼睛闭上了。但他没有毁掉它,只是托我保存。”
“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需要这双眼睛。”
“不是用来战斗,是用来看清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陶乐“看到”了。
他看到三万六千年前,一个与杨戬容貌相似的男子——不,那是杨戬的前世,或者说,是杨戬这双天眼的“原主”。他穿着白色的长袍,站在时间尽头的边缘,俯视着无数条交织的时间线。
他看到了什么?
战争、饥荒、背叛、死亡、绝望、放弃……
以及在这些阴影中,依然顽强闪烁的微小光芒。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天眼核心从自己额头取出,交给零号。
“我看够了。”他说,“接下来,让更需要的人去看吧。”
他没有说自己是谁。
三万六千年后,杨戬在逆时宇宙的战场上,引爆了自己的神格。
临死前,他把天眼核心交给哪吒。
“继续看下去。”他说。
哪吒做到了。
他用这双眼睛看着家园之海的诞生、三百个文明的融合、遗产图书馆的建立、潮汐文明的归来……
他替杨戬,看完了那个没有来得及看的世界。
而现在,天眼原型机中那0.03%的意识残光,像是某种回响,终于在陶乐的“牺牲”中得到了回应。
一个声音在陶乐意识深处响起。
很轻,像风中的叹息:
“原来……是你在替我。”
陶乐无法回答。
他的记忆已经被抽干了,像干涸的河床。
但那0.03%的残光,在吞噬了陶乐近三分之一的记忆后,终于……稳定了。
不是苏醒,是“满足”。
它不需要更多了。
晶体表面的能量纹路缓缓收敛,从流动的河流变成静止的湖泊。那0.03%的意识残光不再试图向外索取,而是安静地栖息在晶体深处,像一个终于完成使命的老人,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陶乐松开手,踉跄后退。
他的脸色苍白,眼神涣散——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失去了太多记忆,一时无法适应“自己”的边界在哪里。
第六席立刻扶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