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缺失率31%。”他的声音罕见地颤抖,“你……你知道你忘了什么吗?”
陶乐摇头。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是记得,自己似乎忘了很重要的事。但忘了什么,他想不起来。
第六席沉默。
然后,他调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根据协议,你有权要求遗产委员会协助恢复记忆。永恒织机有记忆回溯功能,虽然不完全,但可以找回大部分碎片。”
陶乐看着那份文件。
很久。
然后他摇头。
“不用了。”
“为什么?”
“那些记忆……”陶乐轻声说,“不是丢了,是给了该给的人。”
他看着那台已经沉寂的晶体分析仪。
三万六千年的孤独。
0.03%的意识残光。
还有一个从不说出口、却代代相传的嘱托:
继续看下去。
“杨戬做到了。”陶乐说,“哪吒也做到了。我……”
他顿了顿。
“我只是接力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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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星海时,孙悟空正在为一批新抵达的机械文明遗产分配存储区。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投影),走向第六席的实验室。
他没有问陶乐“你还好吗”,也没有责备任何人。
他只是站在那台晶体分析仪前,看着已经沉寂的天眼原型机。
很久。
然后他说:
“原来那家伙……三万六千年前就开始等接班人了。”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平日的桀骜,也没有调侃。
“俺一直以为,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输。”他说,“跟俺打,输了;在天庭当司法天神,被架空了;最后保护那些宇宙,自己也赔进去了。俺以为他死不瞑目,是因为没赢过。”
他顿了顿。
“原来不是。”
“他从来不怕输。”
“他怕的是……没人接他的班。”
孙悟空转身,看着陶乐。
“陶小哥,”他说,“你刚才是不是忘了啥?”
陶乐摇头:“我不记得了。”
“那俺告诉你。”孙悟空说,“你忘了你第一次见到杨戬时,他看了你一眼,然后说:‘此人骨相清奇,可堪大任。’”
“你当时不知道他说啥,只觉得这个长三只眼的家伙有点吓人。”
“后来俺告诉你,那是天眼在看你的‘存在厚度’。一般人他一眼就能看穿,你他看了三秒。”
陶乐怔住。
他不记得这些。
但孙悟空说出来时,他感到胸口某个地方微微发热。
——不是记忆恢复了,是某种更古老的、存在层面的共鸣。
“现在,”孙悟空说,“那三秒的凝视,被你自己接住了。”
他伸出手,按在陶乐肩上(虽然是投影,但陶乐感到了熟悉的重量)。
“所以别怕。”
“你忘掉的那些,俺替你想起来。”
“你想不起来的,俺替你看。”
陶乐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大圣,你什么时候变这么会说话了?”
孙悟空咧嘴:“俺一直都会,就是懒得说。”
他顿了顿,难得正经:“而且,俺欠他的。”
“欠什么?”
“当年俺大闹天宫,他奉命来抓俺。打了三百回合,不分胜负。”孙悟空说,“那时候俺觉得他是个迂腐的官僚,只会听玉帝的话。后来才知道,他在天庭,就是为了看着那些掌权者别太过分。”
“俺闹天宫,他抓俺,不是因为俺是妖,是因为俺破坏规矩——那些规矩是他花了三百年才建立起来、用来约束神权、保护凡人的。”
孙悟空的声音低沉:
“他把俺压了五百年。俺恨了他五百年。”
“五百年后,俺跟着师父去取经,路过灌江口。他在那儿隐居,修庙、种桃、照顾孤儿。”
“俺去找他,问他:你当年那么拼命抓俺,图什么?”
“他说:图你有一天能明白,秩序不是压迫,是保护。”
孙悟空抬起头,看着那台沉寂的晶体分析仪。
“俺明白了。”
“花了五百多年,但俺明白了。”
陶乐沉默。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插话。
他只是站在孙悟空身边,像当年孙悟空站在他身边一样。
——有些话,不需要回答。
——有些人,不需要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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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哪吒完成了当天的巡逻任务。
他降落在第六席的实验室门口,机械翼收起,胸口的诗歌核心微微发热。
他感应到了什么。
不是通过数据,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连接——那是杨戬天眼核心改造后留下的“因果残余”,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永远系在他和杨戬之间。
他走进实验室。
看到那台晶体分析仪。
看到屏幕上那行“意识残光留存率0.00%”的记录。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触碰晶体表面。
这一次,没有反应。
那0.03%的残光,在得到陶乐的记忆滋养后,终于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彻底消散了。
但哪吒没有收回手。
他就那样站着,机械翼半收拢,像一只归巢的倦鸟。
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我会继续看的。”
“用你给我的眼睛。”
“看潮汐,看灯塔,看那些你来不及看的文明诞生、成长、老去、新生……”
“看十万年,百万年,直到我也变成星海里的光。”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某个已经不在的人说悄悄话。
胸口的诗歌核心自动生成一行短诗:
“你闭上眼时,把世界留给了我。
我会好好看。
——看累了就歇会儿,反正我时间多。”
哪吒低头看着那行诗,嘴角扬起一个很轻、很淡的笑。
然后,他转身离开实验室。
机械翼在夜光中划出银色的弧线,像一颗归航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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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台晶体分析仪被安置在遗产图书馆东侧,与引力灯塔相对。
没有铭文,没有介绍,只是在基座上刻了一行小字:
“有人用眼睛看世界。
他用世界,看眼睛背后的东西。”
——署名是“齐天大圣”。
陶乐问孙悟空为什么不留杨戬的名字。
孙悟空说:“杨戬那家伙,一辈子都在当‘司法天神’、‘二郎真君’、‘天庭走狗’。他不需要再多一个碑了。”
“但他需要有人记得:他首先是杨戬,然后才是那些头衔。”
“俺记得。”
哪吒每天巡逻回来,都会在这台分析仪前停留片刻。
不是默哀,不是祭奠,只是……站着。
有时他会更新诗歌核心里的句子。
有时他只是看着那行铭文,什么也不说。
第六席把它记录在巡逻日志里,标注为“常规休整”。
第五席在因果线上看到,那根连接哪吒与杨戬的线并没有因为残光消散而断裂。
它只是变得更细、更坚韧。
像蛛丝。
像脐带。
像代代相传的灯。
三万六千年。
从第一代天眼持有者,到杨戬,到哪吒,到陶乐,到孙悟空。
那束光从一个人手中传递到另一个人手中,穿越时间、维度、生死,从未熄灭。
现在,它落在了这一代守护者手里。
它会继续传递下去。
直到时间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