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几步,孙悟空突然停下。
“陶小哥。”
“嗯?”
“俺这辈子,”他说,“打过天兵,闹过地府,压过五行山,取过经,当过佛,当过守护者,当过星海,当过图书馆管理员。俺以为这些就是俺的全部。”
“刚才站在石碑前,俺才发现——”
“俺只是个猴子。”
“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在花果山当过大王,有一群猴子猴孙,后来它们都走了,山也空了。”
他顿了顿。
“但俺还是那个猴子。”
陶乐看着他。
星辉凝聚的投影在暮色中微微发光,像很多年前那个刚从五行山下出来、跟着师父踏上取经路的行者。
“你是。”陶乐说。
孙悟空咧嘴。
这一次,是真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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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家园之海的途中,时之梭经过一片时间乱流。
那不是什么危险的区域——第六席标注过,这是“稳定波动区”,每分钟一次规律性震荡,只要保持航向就不会偏离。
但就在震荡的间隙,孙悟空突然站起来。
“停下。”他说。
陶乐紧急制动。
“怎么了?”
“哀悼之核……”孙悟空闭上眼睛,“它在共鸣。不是遗产,是别的东西。”
他指向舷窗外,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
“那里。”
陶乐调出扫描仪。
没有能量反应,没有维度异常,没有时间奇点——什么都没有。
但他相信孙悟空。
他将时之梭缓缓驶向那片虚空。
距离目标还有零点三个维度单位时,扫描仪突然炸响警报。
“检测到概念隐形场”
“强度:9级(最高10级)”
“性质:敌意/伪装/等待”
隐形场像剥落的墙皮,一层层褪去。
露出后面的——
不是“东西”。
是一支舰队。
数十艘巨大的、漆黑的、形状如断裂时针的舰船,静静悬浮在维度夹缝中。它们没有任何动力反应,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只是沉默地漂浮着,像一群等待猎物的深海鱼。
而在舰队中央,最庞大的一艘旗舰舰首,刻着一个标志:
破碎的沙漏,叠加时间守护者徽章——被从中间撕裂的痕迹。
孙悟空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陶乐的声音发紧。
“永恒静默。”孙悟空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他的余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而且,他们不是在这里巡逻。”
“他们是在等。”
“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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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队没有攻击。
它们只是沉默地悬浮着,像墓碑,像警告,像一千年前未竟的复仇终于找到了归途。
陶乐没有贸然接近。
他将时之梭缓缓后退,同时启动最高等级的隐蔽协议。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永恒静默在一千年前就被零号净化了,他的追随者应该早已……”
“没有应该。”孙悟空的声音冰冷,“俺当年亲眼看着零号净化他,但那些追随者——那些被他洗脑、被他感染、被他改造成‘时间猎手’的傀儡——零号没有清理。”
他顿了顿:“因为太多了。遍布三千多个宇宙,像癌细胞。零号只有一个人。”
“那现在……”
“现在,他们找到了新主人。”
孙悟空指向旗舰舰首那个被撕裂的时间守护者徽章。
“那不是永恒静默的标志。”他说,“是他的继承者。一个比永恒静默更疯狂、更隐忍、更危险的继承者。”
因为——
如果永恒静默是复仇者,是被抹除家乡后陷入疯狂的受害者。
那这个继承者,是冷静的、有预谋的、等待了一千年才行动的掠食者。
陶乐看着那些沉默的舰船。
他突然想起初说过的话:
“永恒静默在被净化前,秘密派出了最后一批猎手。”
“他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他们去了维度夹缝。
他们找到了第一代守护者的屏障。
他们进不去——屏障拒绝所有恶意存在。
但他们可以在屏障外等待。
等了一千年。
等屏障打开。
等那个携带数千文明遗产的人,从里面走出来。
等猎物自己送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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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之梭全速撤退。
但已经晚了。
舰队苏醒了。
数十艘漆黑舰船同时启动动力系统,尾焰在维度夹缝中划出刺目的红色轨迹——那是被污染的时间本源燃烧的颜色。
旗舰舰首,那道撕裂的徽章缓缓亮起红光。
一个声音通过所有维度频道传来:
“第三代遗产守护者。”
“时间守护者第三席,零号的继承者。”
“齐天大圣。”
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念诵祭文:
“我等了你们一千年。”
孙悟空的分身站在舷窗前,看着那支正在加速逼近的舰队。
他的表情很平静。
不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是风暴本身。
“陶小哥。”他说。
“嗯。”
“时之梭最快速度多少?”
“常规巡航0.7倍光速,紧急推进2.3倍。极限透支4.1倍——但只能维持三分钟,然后引擎会熔断。”
“够用了。”孙悟空说,“你开全速,回家园之海报信。”
“那你呢?”
“俺留下。”
陶乐转头看他。
孙悟空没有看他。
他的投影站在舷窗前,背对着陶乐,只有半透明的侧脸被舰队的红光映得忽明忽暗。
“俺的分身只剩三成力量。”他说,“打不过一整支舰队。但拖延半小时,应该没问题。”
“半小时后呢?”
孙悟空没有回答。
陶乐握住他的手臂——那是投影,但触感是真实的,星辉的冰凉和灼热同时存在。
“你本体还在家园之海。”他说,“你只是分身,没必要——”
“陶小哥。”孙悟空打断他。
他转身,看着陶乐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没有平日的嬉笑、没有战斗时的锋芒、没有提及杨戬时的悲伤。
只有平静。
像五百年前,他被压五行山下,仰望洞口那一方天空时的平静。
“俺这辈子,”他说,“一直在逃。”
“逃天兵,逃如来,逃责任,逃那些俺不想面对的东西。”
他顿了顿。
“杨戬没逃。他站在那儿,被俺恨了五百年,也没逃。”
“花果山的猴子猴孙没逃。它们等到山空了,也没逃。”
“初没逃。他用一千年等来一句‘你回来了’,然后消散在灯塔里。”
“俺逃够了。”
他松开陶乐的手。
转身,面对那支正在逼近的舰队。
“俺是齐天大圣。”他说。
不是自称,是确认。
“花果山的大王。”
“斗战胜佛。”
“时间守护者的编外人员。”
“遗产图书馆的守门人。”
“孙悟空。”
他的投影开始发光——不是星海那种温和的银辉,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那一棒砸碎凌霄宝殿的金光。
“现在,”他说,“俺不逃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时之梭的舱门,踏进维度夹缝的虚空。
金光从他身上迸发。
那不是分身三成力量的极限。
那是五百年的等待、五百年的沉默、五百年被压在石头下从未熄灭的火焰。
金箍棒从他掌心生长出来。
不是断棍重铸的时空定海针。
是更古老、更原始、更接近本质的——
齐天大圣的意志。
第一艘敌舰进入攻击范围。
孙悟空举棍。
“来。”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