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台。
所有丝线都在同一位置断裂。
距离不够。
孙悟空离得太远了。
他为了给陶乐争取撤离时间,把战场拖到了维度夹缝深处——那里离家园之海太远,远到任何救援都来不及。
他早就计算好了。
“该死。”第六席低声说。
他继续投放织机。
第七台。
第八台。
第九台。
丝线一次次断裂,又一次次飞出。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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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生体·初悬浮在引力灯塔顶端。
银白色的塔身脉动着初最后的频率——平和、温润、像潮水。
它没有战斗能力。
它无法奔赴战场。
但它可以做一件事。
它把自己和灯塔融合,将那道蓝绿色的光芒无限放大,射向维度夹缝的方向。
不是武器。
是坐标。
是路标。
是“回来”的信号。
它不知道孙悟空能不能看见。
它只是让光在那里亮着。
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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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法站在贤者图书馆的最高层。
她面前是一道尘封了三万年的封印。
贤者的私人档案馆——连她都没有权限进入的地方。
她把手按在封印上。
“老师,”她说,“我需要帮助。”
封印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封印深处传来:
“你确定?”
“确定。”
“那个猴子,值得你动用贤者之阵?”
阿尔法没有犹豫。
“他不是猴子。”她说,“他是齐天大圣。”
封印缓缓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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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乐冲进家园之海边界的那一刻,时之梭的引擎彻底熔断。
他跳出舱门,踉跄落地,怀表在他胸口烫得像烙铁。
他抬头。
维度夹缝的方向,那道金光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了。
但他没有停步。
他冲进遗产图书馆,冲过Ω-042的水晶森林,冲过Ω-188的梦境云床,冲过Ω-305的诗歌机器。
他在引力灯塔前停下。
“我需要贤者之阵。”他说。
共生体·初转过身,塔身的光芒落在他脸上。
“你知道代价吗?”
“不知道。”陶乐说,“也不在乎。”
共生体沉默了一秒。
然后它说:
“贤者之阵需要三个支点。一个是‘起源’——时间守护者第一席的意识频率。初已经走了,但他的频率还留在灯塔里。我可以提供。”
“一个是‘终结’——对死亡的彻底理解。潮汐文明的遗产核心是‘无限接近的思念表达’,它们等待了一千年,是多元宇宙里最懂‘终结’的存在。”
“第三个支点——”
“是‘牺牲者’。”阿尔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悬浮在半空,周身环绕着三万年来从未有人见过的银色符文。
“贤者之阵的本质,不是传送,不是强化。”她说,“是等价交换。用一个人的全部存在,换取另一个人的全部归来。”
她看着陶乐:“你确定要当那个交换品吗?”
陶乐没有回答。
他只是取出怀表。
表盘上,银白色的脉动纹已经炽烈如太阳。
“怀表还剩一次选择权。”他说,“零号说,使用它时,别犹豫。”
他拨动指针。
这一次,不是拨向过去,不是拨向现在,不是拨向未来。
是拨向——孙悟空的方向。
怀表炸开。
不是碎裂,是融化。
银白色的液态光芒从他掌心溢出,顺着他的手臂、肩膀、胸膛蔓延,最终将他整个人包裹成一道光柱。
光柱冲天而起,贯穿家园之海的穹顶,射向维度夹缝的深处。
他在燃烧自己。
不是为交换。
是为铺路。
为让那道归来的光,有路可走。
共生体·初开始共鸣。
灯塔的光芒从蓝绿色转为银白,与陶乐的光柱交织在一起,形成第二道支点。
潮汐文明的七位幸存者从遗产图书馆深处升起。
它们环绕灯塔,缓缓游弋,发出千年前那首未完成的歌。
“你在等的人,正在归来。”
“你在唱的歌,正在被听见。”
第三道支点,完成。
贤者之阵。
启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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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度夹缝。
孙悟空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有“身体”这个概念。
他只是一团正在消散的光。
很淡,很轻,像五百年前桃林里的一瓣落花。
敌舰还在逼近。
第十九艘,第十八艘,第十七艘……
他还能拖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是固执地挡在舰队和家园之海之间,用最后的存在筑起一道透明的墙。
然后,他看见了。
一道银白色的光,从家园之海的方向射来。
不是织机的丝线。
不是天眼的视线。
不是任何他认识的技术或力量。
那是——
陶乐。
是李姐的红烧肉味道。
是哪吒的机械翼划破长空的声音。
是第五席推演时低垂的眼睫。
是第六席调试织机时认真的侧脸。
是阿尔法第一次叫“老师”时的犹豫。
是共生体说“他不是消散了,他在这里”时的平静。
是初在灯塔前回头的那一笑。
是杨戬临死前看向他的那个眼神。
是花果山石碑上风化剥落的刻痕。
是五百年前,洞口那一方天空。
——俺这辈子,一直在逃。
——现在,俺不逃了。
光柱击中他的瞬间,孙悟空感到一阵灼热的温暖。
不是燃烧。
是拥抱。
他听到陶乐的声音,从光柱深处传来,很轻,很稳:
“大圣,回家。”
孙悟空笑了。
他伸出手。
这一次,手指没有穿过光芒。
他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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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之海。
贤者之阵的光芒缓缓收敛。
陶乐跪在灯塔前,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连抬头都做不到。
但他没有倒下。
因为他知道——他等的那个人,回来了。
金光在灯塔边缘凝聚。
先是金箍棒的虚影,然后是猴毛、是战甲、是那双总是带着三分顽劣三分不羁三分疲倦的眼睛。
孙悟空的分身重新凝聚成形。
比之前淡了很多,几乎透明,像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陶乐,看看共生体,看看阿尔法,看看那些正在赶来的哪吒、第五席、第六席。
他张了张嘴。
“俺……”他说,“俺回来了。”
哪吒在半空中紧急刹车,机械翼收起。
他盯着孙悟空,光子传感器疯狂闪烁。
然后他说:“你迟到了三分钟。”
孙悟空咧嘴:“路上堵车。”
哪吒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起机械翼,降落在灯塔边缘,背对着孙悟空。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孙悟空走过去,伸出手,按在他肩上。
不是投影。
是实体。
虽然很淡,但确实是实体。
“小子,”他说,“哭啥。俺不是回来了吗。”
“……谁哭了。”哪吒的声音闷闷的,“光学镜头进灰了。”
“哦。”孙悟空说,“那回头俺帮你吹吹。”
哪吒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继续“清理镜头”。
陶乐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那道半透明的金色身影。
他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但他笑了。
“大圣,”他说,“欢迎回家。”
孙悟空低头看他。
“陶小哥,”他说,“你是不是又干傻事了?”
“嗯。”
“俺说你肯定不听话。”
“嗯。”
孙悟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蹲下来,平视陶乐的眼睛。
“下次别这么干。”他说,“俺老孙命硬,死不了。”
“我知道。”陶乐说。
“知道还干?”
“因为……”陶乐想了想,“因为你是齐天大圣。”
“齐天大圣不需要人救。”
“需要。”陶乐说,“齐天大圣也需要人等他回来。”
孙悟空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背对着陶乐,抬头看着那道正在缓缓收敛的贤者之阵。
“行了。”他说,“别煽情了。该干啥干啥去。”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懒散。
但陶乐看到,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星辉中闪烁了一下。
他没戳穿。
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他说,“回家吃饭。李姐的红烧肉,还热着。”
孙悟空咧嘴。
“那还等啥?”
他扛起金箍棒,大步走向家园之海深处。
哪吒跟在他身后,机械翼半收拢,像一只归巢的雏鸟。
陶乐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蓝绿色的灯塔。
共生体·初悬浮在塔尖,银白色的塔身微微脉动,像在说:
欢迎回家。
陶乐点点头。
然后他转身,跟上了前面两道越来越远的身影。
贤者之阵的光芒在他身后缓缓沉寂。
但那道银白色的光柱,永远刻在了家园之海的星空里。
像路标。
像承诺。
像一只猴子,终于学会了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