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九小时。
观测者在陶乐从原初之暗归来后,没有离开。
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灯塔边缘,像一只终于找到落脚点的候鸟,疲惫、安静、不再警惕。
陶乐没有问它打算留多久。
他只是每隔一段时间抬头看一眼那团透明光晕,确认它还在,然后继续处理手头堆积如山的战后事务。
——阿尔法-07的舰队需要分配存储区。
——Ω-019的“遗嘱”需要解析。
——三百个文明的代表发来三百份不同的战后总结报告,每一份都需要回复。
——还有倒计时九小时之后,归承诺的“最终决定”。
他忙得连坐下来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腕表上的秒针一刻不停地跳着。
该出发的时候,它会告诉你。
现在,是处理琐事的时候。
琐事堆成山。
但陶乐处理得心平气和。
因为比起裂缝里的黑暗,比起原初之暗内部那十三亿年的等待,这些文件上的问题,都太轻了。
轻得像纸。
轻得像可以随手翻过的页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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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八小时。
哪吒的巡逻报告准时送达。
这是他的习惯:每六小时一次巡逻,每巡逻一次一份报告,每一份报告最后附一首诗歌核心自动生成的小诗。
今天的诗是这样的:
“铁翼划过虚空,
虚空不留下痕迹。
但铁知道它飞过。
就像眼睛看过光,
闭上后,光还在眼底。”
陶乐看完,把报告存档。
然后他发现,哪吒没有像往常一样切断通讯。
通讯频道还开着。
“哪吒?”他问。
沉默。
然后哪吒的声音传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陶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进去原初之暗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陶乐放下手中的文件。
他想了想。
“没有感觉。”他说,“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你自己,和你自己,和你自己。”
“那你怎么撑过来的?”
“因为我知道,”陶乐说,“外面有人在等我。”
沉默。
很久。
然后哪吒说:
“我也是。”
通讯切断。
陶乐看着腕表。
秒针一秒一秒走着。
他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问过哪吒——在杨戬离开后,他一个人巡逻、一个人记录、一个人写诗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也什么都没有吗?
也有自己和自己和自己吗?
也有人在等他吗?
他拿起通讯器。
“哪吒。”
“……在。”
“巡逻完了回来一趟。灯塔
沉默。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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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七小时。
哪吒降落在灯塔基座旁。
机械翼收拢,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胸口的诗歌核心微微发光,像一颗还没有完全冷却的心。
陶乐坐在基座上,旁边放着两杯热水——不是家园之海的什么高级饮品,就是李姐从地球带来的速溶咖啡,用热水冲开,凑合喝。
“喝吗?”
哪吒接过一杯。
他没有喝——机械体不需要喝东西。他只是捧着,感受那一点温度从杯壁传到掌心。
“陶哥,”他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嗯。”
“我最近……一直在做梦。”
陶乐看着他。
“机械体不应该做梦。”哪吒说,“第六席设计我的时候,把睡眠模块精简到最低限度。我每天只需要下线三十分钟,进行数据整理和关节润滑。那三十分钟,意识是完全关闭的。”
“但最近,每次下线的时候,我都会‘看到’一些东西。”
他顿了顿。
“不是数据,不是画面,是……感觉。”
“像有个人站在我身后,很近,但不说话。”
“我回头,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他在那里。”
陶乐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是谁?”
哪吒摇头。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杨戬。也许是我想象出来的。也许是我太累了,意识产生了幻觉。”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
“但陶哥,如果真的是他——为什么他不说话?”
陶乐没有答案。
他只是说:
“也许他在等你先开口。”
哪吒愣了一下。
“等他问完之后,”陶乐说,“你自然就知道该说什么了。”
哪吒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杯子里,咖啡已经凉了。
但他还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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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六小时。
第六席的紧急通讯打断了灯塔下的沉默。
“陶乐,你需要来实验室一趟。”他的声音很紧,“哪吒的问题……有答案了。”
陶乐和哪吒赶到时,实验室里已经站满了人。
孙悟空的分身、第五席、阿尔法、共生体·初、甚至归的投影——所有人都到了。
第六席站在控制台前,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解析了哪吒最近三十次下线时的意识波动。”他说,“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调出一份数据图。
图上有一条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曲线,在每一次下线的最后三秒,都会出现一次极其细微的“峰值”。
“这不是幻觉。”第六席说,“这是真实的意识波动。”
“来自哪里?”陶乐问。
第六席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
“来自哪吒的机械体内部。”
“更准确地说——来自杨戬的天眼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