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大殿废墟深处传来的那声古老轰鸣,如同按下了暂停键,让门口打得热火朝天的两拨人(和人外)瞬间定格。
锐金门的五个修士迅速收拢阵型,金枪横在身前,警惕地望向幽暗的入口。那些僵尸妖兽怨灵组成的杂牌军也暂时停止了攻击,赤红的兽眼、空洞的尸眸、飘忽的怨灵都转向同一个方向,流露出一种本能的、混杂着畏惧与贪婪的躁动。
陈烛趴在远处的断墙后,连呼吸都放得更轻。小傀在他手腕上震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传递出的情绪复杂得像打翻了调料铺。
“殿灵……残响……熟悉……又陌生……危险……又安全……”
得,跟没说一样。陈烛心里翻个白眼,但眼睛死死盯着大殿入口。
那弥漫开的苍茫葬气越来越浓,空气中混乱的灵气都被这股厚重古老的气息压制、梳理,变得沉静下来。废墟上那些怪异的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化为尘埃,仿佛承受不住这纯粹的死寂。
咯吱……咯吱……
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从黑暗的入口内传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时间的脉搏上,让人的心脏不由自主地跟着收缩。
一个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踱出。
那是一个极其高大、但身形虚幻透明的老者。他穿着一件样式极其古老、已经破损不堪的青铜色长袍,长袍上依稀可见日月星辰、山川大地的模糊纹绣。老者面容苍老,布满深深的皱纹,须发皆白,但一双眼睛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透着无尽的沧桑与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严厉。
他并非实体,而是一道强大执念与残存灵力凝聚成的魂影。但即便如此,其散发出的威压,也让门口的金丹修士们脸色发白,连那元婴中期的锐金门领头者都握紧了金枪,额头见汗。那些杂牌军更是发出了不安的低吼和嘶鸣。
老者的目光淡漠地扫过门口众人,如同扫过路边的碎石,最终,却越过他们,落在了远处断墙后的陈烛身上。
“藏头露尾的小子,既然来了,何必躲藏?你身上那股子沉寂味,隔着八百里老夫都能闻见。”老者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两块锈蚀的青铜在摩擦,直接在陈烛识海中响起。
被发现了!陈烛心中一惊,但随即释然。对方是疑似葬道殿殿灵残响的存在,能看破他的隐匿毫不奇怪。他也不再隐藏,大大方方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从断墙后走了出来。
锐金门五人猛地转头,看到又冒出个陌生人,而且还是被那恐怖老者点名的,眼神顿时更加警惕和惊疑。杂牌军那边也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陈烛顶着众人的目光,走到距离双方还有几十丈的地方停下,对着那青铜袍老者拱手行礼:“晚辈烛九,见过前辈。无意惊扰前辈安眠,只是感应到此地与晚辈传承有些渊源,特来探寻。”
“烛九?”老者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似乎想起了什么,“第九棺的沉寂之气……还有一丝焚天的燥热,一点冰寂的寒凉,甚至……一缕生机的萌芽?小子,你倒是贪心,也不怕吃撑了。”
陈烛干笑一声:“机缘巧合,机缘巧合。”
老者哼了一声,不再看他,转而将目光投向锐金门五人和那群杂牌军,语气陡然变得冰冷肃杀:“锐金门的小辈?还有这些被‘秽气’浸染的傀儡造物?你们来此,意欲何为?”
锐金门那领头的中年男子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道:“晚辈锐金门长老金锋,奉门主之命,前来古墟探寻上古‘庚金源铁’线索,误入此地,绝无冒犯前辈之意!这些妖物非我等同伙,乃是一路追踪而来!”
他这话半真半假。探寻庚金源铁可能是真的,但误入此地?陈烛才不信。这帮人明显是冲着这青铜大殿来的。
那群杂牌军则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对老者的问话毫无反应,只是死死盯着大殿入口,那种贪婪的渴望更加明显。
“庚金源铁?”老者嗤笑一声,“此处乃葬道殿偏殿废墟,葬的是战死英灵与破碎法则,哪来的庚金源铁?至于这些秽气傀儡……”他眼中厉芒一闪,“身上带着令人作呕的‘逆葬’余毒,是谁派你们来的?说!”
最后一声低喝,如同惊雷炸响在那些僵尸妖兽怨灵的意识中!它们浑身剧震,眼中暴露出痛苦与混乱,身上的灰黑尸气或暗红秽光剧烈翻腾,竟隐隐有失控的迹象!
陈烛心中一动。“逆葬余毒”?这老者对尸祖力量的称呼……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飘忽的怨灵突然发出刺破耳膜的尖啸,整个灵体猛地膨胀,然后轰然炸开!并非攻击,而是化作无数道细密的灰色丝线,如同活物般,瞬间刺入了旁边两头穿山甲妖兽和三个僵尸的体内!
被灰色丝线刺入的五个怪物同时僵住,眼中的混乱被一种绝对的空洞和冰冷取代,周身气息诡异串联,猛地拔高,竟暂时达到了元婴中期的层次!它们齐齐转身,不再理会锐金门的人,也不再看陈烛,而是朝着青铜袍老者,发出了同步的、毫无感情的嘶吼,猛地扑了过去!速度快得惊人!
“哼!果然有鬼!”老者冷哼一声,虚幻的身形骤然凝实了几分,抬起一只干枯的手掌,对着扑来的五道身影,轻轻一按。
“葬!”
没有华丽的光影,只有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能埋葬天地万物的深沉力量凭空出现,笼罩而下!
那五个气息联结、悍不畏死的怪物,扑击的动作瞬间凝固在半空,如同陷入了最粘稠的琥珀。它们身上的尸气、妖气、秽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从它们体内“抹去”。仅仅两三个呼吸,五个怪物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躯体如同经历了千万年风化,化作五蓬灰色的尘埃,簌簌飘落,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一招,秒杀五个临时提升到元婴中期的诡异怪物!
金锋和他身后的锐金门弟子看得头皮发麻,冷汗湿透了后背。这老者太恐怖了!这根本不是他们能抗衡的存在!
陈烛也是瞳孔微缩。这老者对“葬”之力的运用,远非他现在可比,那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宏大的意境。
解决了杂牌军,老者再次看向锐金门五人,目光冷淡:“滚。此地非尔等该来之处。再敢靠近,便如它们一般。”
金锋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停留,连句场面话都不敢说,对着老者深深一躬,带着手下仓惶退去,很快消失在不远处的乱石堆后。
废墟前,只剩下陈烛和那青铜袍老者。
老者转过身,再次看向陈烛,目光比刚才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但依旧严厉:“小子,你身上因果纠缠,既有正统传承,又惹了一身腥臊。进来吧,有些事,也该让你这半吊子的传人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朝着大殿幽暗的入口走去,虚幻的身影渐渐融入黑暗。
陈烛略一迟疑,便迈步跟上。直觉和小傀的激动情绪都告诉他,这里面有他必须知道的答案。
踏入大殿入口,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外面古墟那混乱的天光似乎被完全隔绝。大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完整一些,但也到处是倒塌的梁柱、破碎的地砖。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一种特殊的、带着金属锈蚀味的古老气息。
大殿深处,隐约可见一座高大的、已经残破的青铜基座,基座上空空如也,似乎曾经供奉着什么。
老者虚幻的身影飘到基座前,默默凝视了片刻,才转身,在一块相对完整的巨大青铜断柱上“坐”了下来——虽然他的魂体并未真正接触柱子。
“坐。”他对陈烛示意旁边一块半埋在地里的石板。
陈烛老实坐下,姿态端正,像个等待老师讲课的小学生。
“老夫乃葬道殿第二偏殿‘兵葬殿’殿灵,你可称我‘兵老’。”老者缓缓开口,“当然,如今只是一缕依托殿基残存灵力苟延残喘的残响罢了。”
“兵老前辈。”陈烛恭敬称呼。
兵老点了点头,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陈烛的身体,看到了他丹田内的青铜命棺和那几个微弱的光点纹路。
“第九棺‘沉寂之棺’的传承者……命棺初成,道图未显,却已沾染了第三棺‘焚天’、第四棺‘寒寂’、第五棺‘生灵’的气息……福缘不浅,却也是取祸之道。你可知九棺为何?”
终于进入正题了!陈烛精神一振,连忙摇头:“晚辈只知九棺乃上古至宝,各有威能,彼此关联,曾由‘葬主’执掌,后因大战失落。其余一概不知。”
“葬主……”兵老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痛楚,“也罢,便与你分说一二,免得你稀里糊涂,哪天死了都不知道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