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烛觉得自己跟雷渊这地方八字不合。
上次来被雷劈,这次来还特么被雷劈。
不一样的是,上次劈他的是雷罚之棺残存的暴躁意志,这次劈他的是钓者派来的专业打手——三个戴着白色面具、周身银色涟漪如潮水般翻涌的“执竿人”。
精锐中的精锐。
不是之前那些只会摇网阵、收触须的普通使者。这三人的气息凝实如渊,每一个都不弱于元婴后期,而且配合默契到仿佛共享同一个大脑。他们的面具也不是纯白,眉心处各有一道银色细纹——分别是波纹、漩涡、锚状,代表他们在“垂钓”体系中的不同职能。
陈烛刚出雷池不到三百里,就被这三道银色涟漪无声无息地围在了半空。
然后就是狂风暴雨般的围攻。
波纹执竿人主攻,手中银线如同活物,编织成万千细丝,每一根都锋利如虚空之刃,且轨迹刁钻,封锁所有闪避角度。漩涡执竿人控场,银光流转间,周围空间被层层加固,陈烛试了两次,竟无法撕开裂隙遁走——小冥的虚空穿行被压制了。锚执竿人最阴损,他不出手,只是静静悬浮在外围,手中托着一枚银光闪烁的锚状法器,那法器垂落无形的“锚链”,钉在陈烛身上,沉重得如同拖着一整座山。
“棺镇!”
陈烛展开领域,灰黑色沉寂之力如潮涌出,强行迟滞那万千银丝的穿刺速度。右手掌心雷纹亮起,一道紫金雷光轰向波纹执竿人。
那人身形如纸鸢般飘退,银丝交织成网,竟将雷光层层削弱,最后只崩断了十几根银线,毫发无伤。
陈烛眉头紧皱。
难缠。极其难缠。
这三人的单体战力,未必强过尸祖的黑甲将军或窃运楼那个黑袍首领,但他们配合起来,如同天罗地网,滴水不漏。更可怕的是,他们不急不躁,就像真正的垂钓者,一点点消耗猎物的力量、耐心、希望,等鱼疲了,再从容收竿。
“小冥,能破开空间封锁吗?”
手腕上,墨玉冥蟒嘶鸣,周身银芒爆闪,却如同被无形枷锁束缚,挣脱不开。
“锚……镇压虚空……需时间破解……”
没时间了。
银丝再次铺天盖地涌来,这次比方才更加密集,几乎封死了陈烛周身十丈的每一寸空间。波纹执竿人的面具下,发出毫无感情的、如同机械般的声音:
“第九棺传人烛九。吾主重饵。捕获优先级:最高。”
“束手就擒,可免死罪。”
陈烛的回答是一记裹挟紫金雷光的归墟拳印。
拳印在银网中炸开,湮灭了大片银丝,但更多的银丝立刻补上,如同永不枯竭的潮水。
“麻烦。”陈烛嘀咕一句,丹田内命棺嗡鸣,准备拼着损耗根基,强行开启棺盖。
就在这时——
他身侧三尺处,空间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细缝。
不是被撕裂的,是主动“让开”的。
一只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从裂隙中探出,食指轻轻一点。
嗡——
那铺天盖地的万千银丝,在距离陈烛鼻尖三寸处,骤然凝固。
不是被冻结,也不是被湮灭,而是……它们所处的空间,被“挪走”了。
密密麻麻的银丝连同那一小片空间,如同被刀切开的豆腐,整齐地从战场中剥离,平移到了三十丈外的半空,然后才继续之前未完成的突刺动作,相互缠绕成一团毫无威胁的银线球。
三个执竿人同时顿住。
波纹面具下,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空间断层……虚空行者……”
那道空间裂隙扩大,一个人影慢悠悠地钻了出来。
是的,钻。不是踏出,不是瞬移,是像掀开帘子进自家客厅一样,从容、随意、甚至有点懒散地,从裂隙里迈出一条腿,然后是整个身子。
来人身着月白长袍,衣料看似普通,却隐隐流动着淡淡的银蓝光晕,仿佛是将一片星夜裁成了衣裳。面容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眉眼细长,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头发随意束在脑后,鬓边垂落两缕,被不知哪来的微风撩起。腰间挂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通体透明如水晶、内部仿佛封存着微型星云的坠子。
他打了个哈欠,对陈烛点了点头:
“久仰。”
又对三个执竿人挥了挥手,像赶苍蝇:
“钓者的人?这里是我的‘巷子’,不收过路费是给你们面子,别在我家门口打架。”
波纹执竿人声音冰冷:“阁下何人?此乃吾主钦定猎场,劝阁下莫要自误。”
“自误?”白衣青年似乎被这个词逗乐了,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们在‘虚空之棺’继承者面前,说空间是你们的猎场?”
他伸出手。
五指轻轻一握。
轰——
方圆百丈内的空间,如同一张被人揪住四角猛然抖动的桌布,剧烈震荡、扭曲!三个执竿人身周的银色涟漪,连同那枚锚状法器垂落的“锚链”,在这狂暴的空间褶皱中被撕得粉碎!
漩涡执竿人闷哼一声,面具下的口鼻溢血。锚执竿人死死握住法器,法器表面咔嚓一声,裂开数道细纹。
波纹执竿人厉喝:“撤!”
三道银色涟漪急速收缩,裹挟着三人向不同方向遁逃。白衣青年没有追,只是懒洋洋地对着其中一道背影伸出食指,轻轻一划。
那道涟漪前方,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狭长的空间裂隙。那人收势不及,一头扎了进去。裂隙瞬间合拢,不知将他传到了雷渊哪个犄角旮旯。
另外两个,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战斗结束得比开始还快。
陈烛站在原地,看着那白衣青年从容收回手,像刚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转过头,再次对他点了点头,这次加上了自我介绍:
“第七棺,虚空之棺。我叫空落尘。”
顿了顿,又补充:
“你也可以叫我‘上一代传人死干净了临时顶上但还没死的那个’。不过太长了,还是叫空落尘吧。”
陈烛沉默两秒。
“陈烛,第九棺。”他收起戒备姿态,拱手,“多谢援手。”
“谢什么,我不来你也能打跑他们,就是费点劲。”空落尘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你那口棺材九成实质化了,拼着开棺能炸死两个,剩下一个也逃不掉。就是伤根基,以后补起来麻烦。”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精准道破了陈烛刚才的打算。
陈烛没有否认,也没有追问对方为何知道。第七棺传人,空间行者,能悄无声息地潜伏在侧而不被他和小冥察觉,这份实力和隐匿手段,配得上这份眼力。
“你一直在雷渊?”陈烛问。
“等你。”空落尘理所当然地说,“其他地方也留了分身,看哪边先等到。雷渊信号最清晰,你在这儿得了雷棺印记,气息好认。”
他顿了顿,眼中第一次出现一丝认真的神色:
“我需要确认,你是站在哪边的。”
陈烛没有犹豫:“不是尸祖那边,不是钓者那边。”
空落尘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没有进一步追问“那你站在哪边”这种哲学问题。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尸祖快要凑齐仪式所需的碎片了。”
陈烛心头一凛。
“你确定?”
“虚空之棺对‘空间位移’和‘物质传送’类波动最敏感。”空落尘指了指自己腰间那枚透明坠子,“这几个月,我监测到至少七批不同来源的‘容器残骸’、‘上古葬器碎片’、‘九棺道则结晶’,被秘密运往同一个坐标。”
他吐出一个名字:
“起源星核。”
陈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起源星核。他听过这个传说。据说那是诸天万界初开时,第一缕大道本源凝结的核心,是所有世界、所有生灵、所有法则的“脐带”。后来大道演化,诸天成型,起源星核便沉入了时空最深处,只存在于最古老的神话典籍中。
“尸祖要重启‘葬主’仪式?”陈烛问。
“准确说,是窃取葬主之位的仪式。”空落尘难得严肃起来,“他本就是葬主副手,掌握部分灵魂权柄,对九棺的掌控机制了如指掌。若让他在起源星核那个大道本源最浓郁、九棺权柄共鸣最强的地方完成仪式,他就能取代葬主,真正掌控‘归墟’之力。”
“届时,诸天万界将不再有生死轮转,不再有灵魂往生,只有永恒的、绝对的死寂——他所谓的‘永恒死国’。”
陈烛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忽然问:
“钓者呢?钓者在他那边还是对立面?”
空落尘难得露出一丝苦笑。
“钓者……它是最棘手的变量。它不是尸祖的盟友,也不是敌人。它是葬主执念与大道背面虚无结合的产物。它的终极目标是‘封镇一切威胁沉寂的存在’——尸祖要创造永恒死国,是最大的威胁;你要找齐九棺拨乱反正,也是威胁;甚至那些反抗的容器、守棺人遗泽,都是威胁。”
“它同时视尸祖和你为目标,也视你们为饵。它不会帮任何一方,只会等你们两败俱伤,然后从容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