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烛沉默。
他想起钓者使者撤退时的诡异从容,想起窃运楼四处收集“饵料”的行径。
“所以,现在三方势力,”他慢慢说,“尸祖想抢在钓者之前完成仪式,成为新葬主;钓者等着仪式启动、九棺共鸣的那一刻收网;我们……”
“我们必须在仪式完成之前,阻止尸祖。”空落尘接过话头,“然后,在钓者收网之前,离开或摧毁渔场。”
“或者,”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属于虚空行者的、近乎狂妄的锋芒,“把渔夫的竿子撅了,把渔网撕了,让钓鱼佬无鱼可钓。”
陈烛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话,我前几天刚跟人说过。”
“英雄所见略同。”空落尘也笑了。
两个九棺传人,初次见面,在一场围杀与反杀的硝烟尚未散尽的雷渊夜空下,达成了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你有办法定位起源星核吗?”陈烛问。
“有。虚空之棺对一切‘空间锚点’都有感应。”空落尘说,“但尸祖那边一定有重兵把守,钓者也一定在暗中窥伺。单凭我们两个,闯不进去。”
他看向陈烛:
“你这段时间跑了不少地方吧?赤阳天,北冥,青木域,古墟,还有这儿。救了那么多人,也得罪了不少势力。但总有几个欠你人情的。”
陈烛明白他的意思。
他掏出传讯玉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联络印记。
雷震子的雷令,烈山的隐棺令,冰河大萨满的冰心符,木禾真人的青木牌……
还有九霄雷宗、白狼部族、百草谷、隐棺一脉,以及那些在古墟、在雷渊、在青木域被他顺手救过、帮过、结过善缘的散修和小宗门。
“能来的,都会来。”陈烛说。
空落尘点点头,没有追问“能来多少”、“够不够”之类的问题。他只是说:
“那就约好了。三天后,雷渊边缘,万仞崖。我会打开通往起源星核外围的虚空甬道——能维持三十息。能进去多少人,看你了。”
他转身,面前无声裂开一道空间裂隙,星夜般的光晕从裂隙中溢出。
临踏入前,他回头看了陈烛一眼:
“第九棺的。”
“嗯?”
“别死。”
说完,他迈入裂隙,身影与银蓝光晕一同消失。
雷渊的夜风呼啸而过,带着残余的雷灵气特有的焦灼气息。陈烛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裂隙合拢处逐渐平复的空间涟漪,沉默良久。
“小冥。”
“在。”
“你听到了。”
“听到了。”
“你觉得他是可信的吗?”
小冥沉默两息,传递意念:“他未说谎。虚空之棺气息纯正,非伪冒。且……他身上有极淡的同源共鸣,与主人命棺气息曾有瞬间呼应。”
“那就是战友了。”陈烛说,“至少在这一仗里。”
他掏出传讯玉简,看着上面那几十个名字,深吸一口气。
第一条,给雷震子:
“雷前辈,三日之后,需贵派精锐雷霆一击。不为守护,为进攻。目标:起源星核外围。凶险程度:极高。来否?”
几乎是瞬间,雷震子的回复跨越空间传来,只有四个字,雷光闪烁:
“雷令已动。”
第二条,给烈山:
“烈前辈,冰尘前辈伤势如何?三日之后,我需隐棺一脉所有能战之人。此去可能不回。隐棺愿否同往?”
烈山的回复来得稍慢,显然是在与其他人商议。但最终传来的,是斩钉截铁的一段:
“隐棺一脉,守的从来不是哪一座山、哪一座殿。守的是葬道正统,是九棺传承。小友在哪里,隐棺就在哪里。”
第三条,给冰河大萨满:
“冰河前辈,白狼部族世代守冰,使命已尽。三日之后,若愿助我一臂之力,便请来。若不不愿,晚辈亦无怨言。雪漓小姐伤好了吗?”
冰河的回复带着北冥特有的风雪气息:
“小友,白狼部族的使命,从来不是‘守冰’,是‘守约’。约定了要为引路人打开冰墓之门,就要送到最后。雪漓那丫头听说你要打架,吵着要来。老夫拦不住——也不打算拦。”
第四条,给木禾真人:
“木谷主,百草谷以医济世,本不该卷入杀伐。但青木域的生机灵脉已被尸祖盯上,此战若败,诸天再无净土。百草谷愿否为这片净土一战?”
木禾真人的回复带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语气温和却坚定:
“道友,百草谷的祖训是‘顺应自然’。何为自然?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轮回不息。尸祖要的是永恒的秋,无尽的藏——那不是自然,那是坟墓。老朽这把年纪,也该为子孙挖几个真正的坟了——挖敌人的。”
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
一条条信息发出,一条条回复返回。
有的来得很快,带着热血沸腾的慷慨;有的稍慢,显然经历过激烈的内部争论;有的带着伤员的呻吟和未干的血迹,但终究是“来”。
也有沉默的,也有委婉拒绝的,也有明确表示中立或无力参与的。
陈烛没有强求。他把每一份应允都认真记下,把每一份拒绝都理解地略过。
当他发出最后一条信息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雷渊的雷暴依旧轰鸣,却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预热。
他收起玉简,摸了摸手腕上的小冥。
“小冥,你说,我这算不算……终于也成了一回‘能摇人’的大佬?”
小冥传递来一道略带无奈又有些骄傲的意念:
“主人,你早就是了。”
陈烛笑了笑。
他站起身,望向雷渊边缘那座高耸入云、如刀劈斧削的万仞崖。
三天后,那里将是通往最终战场的门户。
三天后,他将带着这些从不同域界、不同势力、不同立场赶来的人,踏上一场可能没有归途的征程。
但他没有犹豫。
因为路的尽头,不是钓鱼佬的网,也不是尸祖的坟。
路的尽头,是他从继承第九棺那一刻起,就注定要面对的责任。
他抬起右手,掌心紫金雷纹与灰黑葬纹交相辉映。
“起源星核。”
“尸祖幽骸。”
“钓者。”
他一个一个念出这些名字,像在核对一份漫长的账单。
“该算总账了。”
雷渊的晨风吹过,带走了最后一缕夜色。
万仞崖下,开始有稀稀落落的身影汇聚。
有人驾着金色雷光,有人踏着灰黑棺影,有人骑乘冰原雪狼,有人踩在青翠藤蔓之上。他们从不同的方向赶来,带着不同的武器和功法,带着伤,带着恨,带着希望,带着决绝。
他们互相不认识,但都知道自己为何而来。
崖顶,陈烛负手而立,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些越来越多、如百川汇海般涌来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这下好了。”
“钓鱼佬要收网?”
“我先给他把鱼塘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