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烛睁开眼。
“小冥。”
“在。”
“我要你暂时脱离我,去帮空落尘稳定周围的空间——钓者在改因果的同时,也在通过空间褶皱放大干扰。”
小冥没有犹豫。墨玉冥蟒从他腕间滑落,化作十丈真身,银芒大盛,如同一条盘踞虚空的星辰之河。它昂首嘶鸣,那些正在缓慢成形的空间褶皱,如同被烫伤的皮肤,迅速收缩、平复。
“撑三十息。”空落尘双手结印,银蓝色光晕如潮涌出,与冥蟒之力交织,“三十息内,它暂时无法通过空间扰动放大干扰。”
陈烛没有回答。
他已经沉入了自己的因果线。
那是一种极其玄妙的感知状态。他并非擅长推演命数之人,逆葬之道更偏向“终点”而非“过程”。但此刻,他不需要看清命运的脉络,只需要感知到——哪里正在被“篡改”。
他看到隐棺一脉一名年轻弟子的头顶,一道本该劈向敌人的雷弧,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轻拨偏了三寸。
他抬手,隔空一指。
那道雷弧没有偏。
他看到白狼部族一头雪狼的前蹄落点处,地面正在悄无声息地软化——那里本应是坚硬的冻土。
他意念微动。
沉寂之力如墨汁滴入清水,在那片地面软化之前,先一步将其冻结、固化。
雪狼稳稳落地。
他看到木禾真人配药的指尖,一枚解毒丹正要落入伤者口中,一粒细小的尘埃正从丹瓶边缘无声滑落,即将污染整瓶丹药。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对那粒尘埃说:停。
尘埃停在半空。
三息。
五息。
十息。
他“拨正”了十七处即将发生的意外。
每一处都不致命,每一处都在众人生死边缘的毫厘之间。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不是正面战斗。这是在水底托举即将倾覆的巨舟,是用一根手指堵住溃堤的裂缝。不轰轰烈烈,不荡气回肠,就是扛着。
二十息。
二十五息。
陈烛的视野开始模糊。
他能感觉到,那织网的存在,正在从更远处、更高维度的位置,冷漠地注视着他。
那不是愤怒,不是杀意,甚至不是针对他个人的情绪。
只是渔夫看到网中一条特别能蹦跶的鱼,稍微多花了点时间。
仅此而已。
二十八息。
陈烛喉头一甜,嘴角溢血。
丹田内,命棺棺盖剧烈震颤,那是极限的预警。
就在此时——
他左肩那道被骨矛贯穿的伤口,忽然涌出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银蓝色光芒。
不是钓者的银色。
是另一种,更温润、更古老的……星夜般的银蓝。
空落尘猛地转头,瞳孔骤缩。
“你什么时候——”
他没有说完。
陈烛低头看着那道伤口,感受着从其中缓缓渗出的、不属于他自己的因果线。
那不是他的命。
那是有人在他被命运之网“修改”因果的瞬间,主动将自己的因果线,嫁接了一缕过来。
替他承担了部分扭曲。
陈烛沉默两息。
他没有问“是谁”。
他只是在识海中,对着那道银蓝星夜轻声说:
“……多谢。”
虚空中,仿佛有极轻的、慵懒的笑声,一闪即逝。
三十息到。
空落尘和小冥同时力竭,空间褶皱再次开始蔓延。但那蔓延的速度明显慢了——不是钓者手下留情,是它发现,网中这条鱼的因果线,不知何时,与另一条难以解析的、行踪飘忽的因果线缠绕在了一起。
虚空之棺传人,一生都在夹缝中穿行。
他的命运,本就难以被“定位”。
陈烛站起身。
他抹去嘴角的血迹,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眼神比进入时墟的任何一刻都更清明。
“钓者。”他说,“你织你的网。”
“我的因果,不用你改。”
他转身,对着那四百多张正在奋力厮杀、甚至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的战友们,只说了两个字:
“推进。”
没有豪言壮语。
但那些正在雷光与冰刃、剑芒与藤蔓间浴血的身影,仿佛听到了某种无声的号令。
烈山一剑斩下,苍老的吼声撕裂灰暗的天空。
雪漓刀光如雪,与狼群一同扑入敌阵。
雷震子须发飞扬,掌中金雷凝聚成丈许长枪,一枪贯穿冲在最前的元婴容器。
冰河大萨满的骨杖重重顿地,冰蓝色的光芒如怒涛,淹没蜂拥而至的死灵。
青木守护者眉心纹路绽放翠芒,三株万古青藤破土而出,缠绕、绞杀、净化。
古墟七人沉默地穿梭于战场边缘,刀锋直指每一处蠕动的污染核心。
四百三十七人,没有人回头。
陈烛走在最前面。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对抗命运之网多久,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埋伏,不知道最终抵达起源星核时还有多少人能站着。
他只知道,现在,此刻,这支队伍还在向前。
那就够了。
时墟的风依旧灰暗,吹过破碎的大地和亘古的尸骸。
远方,那通往起源星核的脐带通道,正在缓缓张开它幽深的光晕。
而在更远、更不可触及的维度尽头——
一道银色的、如同渔网般覆盖诸天的巨影,正缓缓收拢它无形的丝线。
鱼在挣扎。
渔夫不急。
网终会收紧。
但至少,今天,网破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