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墟的推进比预想中更慢。
陈烛没跟任何人说他刚才干了什么。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他随便扯了条布带缠紧,继续走在最前面。
队伍里有人看到了那道银蓝色光晕从伤口里冒出来,但没人问。战场上不该问的别问,这是散修的保命智慧,也是四百三十七人之间逐渐形成的默契。
只有空落尘隔一会儿就飘过来,用那种“我很累但不得不关心一下”的表情扫他一眼。
第五次飘过来时,陈烛头也不回:“没死。”
空落尘“哦”一声,又飘回去了。
小冥重新盘回他手腕,气息有些萎靡。刚才那三十息的空间压制耗空了它最近攒下的所有虚空能量,墨玉般的鳞片都黯淡了几分。
“辛苦你了。”陈烛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它。
小冥传递来一道“还行,没吃撑”的意念,然后安分地进入节能模式。
前方出现一片密集的时空裂隙带。
空落尘打起精神去探路,队伍放缓行进速度。陈烛靠在一块倾斜的残碑边,闭目调息。
丹田内,命棺棺身上那道银蓝色光痕——那是刚才从伤口渗入的、来自空落尘因果线的残留——已经彻底融合进棺纹之中。它很微弱,如同一根细细的银线,缠绕在灰黑基底上,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虚空之棺传人,主动把因果线嫁了一缕给他。
这不仅是信任,更是某种更深层的联结。以后钓者再想通过命运之网扭曲他的因果,需要同时对抗两道纠缠在一起的命数——而空落尘的命运,本就因常年穿梭虚空,比常人更难定位。
“人情欠大了。”陈烛心想。
正琢磨着怎么还这个人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战斗。是某种更古怪的——所有人都停下手头的事,看向同一个方向,表情像见了鬼。
陈烛睁眼,顺着那些目光看去。
时墟灰暗的天际尽头,一道银光撕裂虚空,缓缓铺展成一条约莫三丈长的裂隙。
不是空落尘那种银蓝色的虚空甬道。
是纯粹的、亮得刺眼的银色——如同鱼线,如同罗盘指针,如同窃运楼那些使者穿梭空间时留下的涟漪。
有人下意识握紧了法器。
“敌袭?!”
“备战!”
雷震子掌心的金雷已经开始跳动。烈山半挡在冰尘身前。雪漓的弯刀出鞘三分。
陈烛抬手,制止了即将爆发的攻击。
“等等。”
裂隙稳定下来。
一只脚迈出裂隙。
然后是整个人。
来者身量不高,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旧灰袍,样式极为朴素,甚至有些寒酸。头发花白稀疏,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散落的发丝垂在脸侧,被时墟的风吹得凌乱。
他手里没有武器。
只有一把老旧、磨损严重、边框都包了浆的算盘。
陈烛认识那把算盘。
“……天机阁阁老?”他眉头微皱。
他见过这位老人——在赤阳天天火祭上,天机阁的观礼席位里,他坐在一众衣冠锦绣的长老中间,沉默寡言,几乎不参与任何议论。但陈烛记得他的眼神,那不是寻常宗门高层养尊处优的浑浊,而是常年拨打算盘、运算天机者特有的清明。
“老夫姓秦。”老人声音沙哑,开口时带了几分长途奔波的疲惫,“天机阁首席阁老。此番前来,为送一份情报。”
没有人接话。
四百多道目光,有警惕,有审视,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空落尘不知何时飘到了陈烛侧后方,声音压得极低:“窃运楼的中转据点,三分之一设在赤阳天,三分之一在东华灵域,三分之一在天机阁势力范围。你猜他们的掩护是谁提供的?”
陈烛没猜。他直接问:
“秦阁老,天机阁与窃运楼是什么关系?”
老人沉默片刻。
“曾经是……合作关系。”他没有否认,“窃运楼替天机阁收集部分天机反噬的情报,天机阁为窃运楼提供赤阳天、东华灵域部分据点的庇护。”
“曾经?”
“三日前,天机阁已正式与窃运楼断绝所有往来。老夫此来,未经阁主许可,亦未与任何长老商议。”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些:
“是老夫自作主张。”
人群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议论。
“天机阁和窃运楼穿一条裤子?”
“难怪窃运楼在赤阳天搞事那么顺利,原来有内鬼!”
“现在来反水?早干嘛去了!”
雷震子周身金雷炸响,怒目而视:“你可知九霄雷宗有三名弟子在古墟被窃运楼伏击,至今尸骨未寻!”
烈山沉默不语,但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毕露。冰尘拍了拍他的手背,没说话。
秦阁老没有辩解。
他只是站在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银色裂隙前,佝偻着身子,任由那些指责、质问、咒骂砸在身上。
等声浪稍歇,他才开口:
“老夫知道。诸位若想杀老夫泄愤,老夫不躲。”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陈烛身上:
“但请容老夫把话说完。”
陈烛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滚”。他静静看着这个老人。
老人说:
“窃运楼建立之初,目的并非助纣为虐。”
“楼主曾是天机阁最有天赋的天算子。他窥探到钓者存在的真相,也窥探到钓者‘清剿诸天’的终局。在命运长河的无数条支流中,他看到了自己的死期——无论选择哪条路,只要钓者最终收网,他都是必死的那一批。”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不是对抗,是依附。”
“他以为,只要成为钓者最锋利的鱼叉、最忠实的网卒,就能在那场终末清算中,为自己、为窃运楼搏得一丝生机。”
秦阁老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段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
“但他错了。”
“三天前,窃运楼收到钓者使者传讯——‘容器追缴名单’新增名录中,楼主名字排在第七位。”
“不是敌人。是工具。工具用旧了,也要回收。”
人群里有人发出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叹息的低笑。
秦阁老没有理会,继续说:
“楼主将自己关在密室整整一日。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想了什么。一日后,他走出密室,下令:窃运楼所有据点,即刻停止对钓者势力的一切情报支持。”
“已经派出去的使者,能召回的召回;召不回的,就地放弃联络。”
“库存的所有关于守棺人、容器、上古遗迹的资料,全部解密,传讯给所有能联系上的反抗势力。”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通体银白、表面镌刻着复杂星轨纹路的玉盘。
“这是楼主让我带来的。”
“起源星核外围,时墟通往脐带通道的路径中,有三处被尸祖以‘时空封印锁’完全封死。贸然闯入者,会被随机传送到万里之外的时空乱流,且每次传送都会触发一次空间崩塌。”
“窃运楼曾协助钓者布设其中两处封印。楼主保留了当时的路径图。”
他将玉盘递向陈烛。
陈烛没有接。
“动机。”他说,“你说的这些,只能解释窃运楼为什么背叛钓者。不能解释为什么帮我们。”
“你们怕被清算,我们也可能是被清算的对象。你们只是换了一条船押注,不代表这条船就该收留你们。”
秦阁老举着玉盘的手没有收回。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楼主在密室里待了一日。出来时,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窃运楼要怎么办’,也不是‘老夫还能活几天’。”
“他说的是——‘当年若没有走那条路,如今会是怎样’。”
陈烛看着他。
“后悔了?”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