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阁老没有回答是或不是。
他只是说:
“人活一千两百年,只有临死前三天,才学会问自己‘当初若选了另一条路会怎样’——这或许就是天机对他最大的惩罚。”
他再次将玉盘往前递了递:
“这玉盘里有时空封印锁的详细布设图、破解方法、以及三处封印中守卫最薄弱的那条通道推荐路线。楼主用窃运楼剩余的所有气运推演过,这是你们抵达脐带通道成功率最高的路径。”
“若诸位仍不信,可以弃用此图。老夫无话可说。”
他站在那里,灰白的发丝被时墟的风吹得愈发凌乱。
四百多人沉默。
愤怒、怀疑、仇恨、犹豫,各种情绪在人群中无声交织。有人攥紧了法器,有人别过头不去看他,有人低声骂了句什么,但也只是低声。
陈烛没有回头去征询任何人的意见。
他伸手,接过了那块玉盘。
秦阁老浑浊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你不怕这是陷阱?”他问。
“怕。”陈烛说,“但你送来的是窃运楼唯一能拿出的筹码。”
“赌赢了,你们或许能在战后博得一线生机。赌输了,窃运楼万载基业就此陪葬。”
他顿了顿:
“你赌不起,我也赌不起。但我要去起源星核,我需要这条路。”
他将玉盘收入怀中,看向秦阁老:
“回去告诉你家楼主:逆葬同盟不接受窃运楼的投诚,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合作。”
秦阁老眼神黯淡。
陈烛接着说:
“但我们接受这份情报。”
“战后若我还活着,我会找他谈一谈。谈什么,取决于这一路上有没有陷阱,取决于这三天他是不是真的在问自己‘当初若选了另一条路会怎样’。”
“在那之前,窃运楼的人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秦阁老沉默良久。
然后他后退一步,深深躬身。
“老夫……记下了。”
他转身,佝偻的身影缓缓走向那道尚未完全闭合的银色裂隙。
临踏入前,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楼主还有一句话,让老夫务必带到。”
陈烛等他开口。
“他说——‘命运之网不是完整的。第一棺碎片中,有一片在万年前大战时被葬主亲手封印,遗落在起源星核深处。若你们能活着抵达星核表面,或许……有机会找到它。’”
“完整的命运之棺能编织因果。”
“但残缺的命运之网,有中心,就有边缘。”
“站在边缘的人,有机会撕破它。”
话音落下,银色裂隙合拢。
时墟的风依旧灰暗,吹过破碎的大地和沉默的人群。
秦阁老的身影消失了。
陈烛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盘,沉默了很久。
空落尘飘到他旁边,难得没有懒散,语气有些复杂:
“你真信他?”
“不信。”陈烛说。
“那你还接?”
“他送来的不是忠诚,是恐惧。”陈烛将玉盘收起,“恐惧是最好的担保。钓者要杀他,尸祖也不会留他,他除了押我们赢,没有别的路。”
“那刚才为什么说那些话——什么战后找他谈,什么不接受投诚?”
陈烛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道银色裂隙彻底消失的位置,淡淡道:
“因为队伍里有人死在了窃运楼手里。”
空落尘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人群里那些沉默的面孔——雷震子掌心的金雷还没完全熄灭,烈山攥剑的手还在抖,古墟那七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们不需要我替窃运楼说好话。”陈烛说,“也不需要我替他们做原谅或不原谅的决定。”
“战后若真有那一天,让他们自己去见楼主。”
空落尘沉默片刻。
“你还挺会当盟主。”
“我不会。”陈烛说,“我只是不会假装恩怨不存在。”
他转过身,对着那四百多张等待他开口的面孔,扬了扬手里的玉盘:
“东西是真的。路径推荐没问题。前路有两处死关,用这个图可以绕过去。”
他顿了顿:
“来源不干净。但这条路是干净的。”
没有人质疑。
雷震子掌心的金雷彻底熄灭,沉默地收起。烈山松开剑柄,对陈烛点了点头。古墟那七人依旧低着头,但握紧武器的手,松了几分。
冰尘拄着拐杖站在人群边缘,苍老的声音淡淡响起:
“老身年轻时,也收过不干净的情报,杀过不干净的仗。”
“不干净的是递刀的人。刀本身,看怎么用。”
陈烛看着她,点了点头。
“出发。”
队伍重新动起来。
这一次,速度更快。
绕过第一处时空封印锁时,空落尘亲自探路,确认秦阁老的玉盘标注分毫不差。第二处封印锁所在的山谷边缘,明显有不久前重新布置禁制的痕迹,但窃运楼的路径图精准指出了禁制覆盖范围唯一一处死角——那是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长冰隙,两侧是万载不化的空间断层,稍有不慎就会被切成两半。
白狼部族的雪狼嗅到了冰隙深处极其微弱的活物气息,陈烛让所有人暂停,自己先进去探了一遍。
三头尸祖布置在此的潜行死灵,被他无声清剿。
没有陷阱。
没有埋伏。
窃运楼这次,确实没有动手脚。
队伍穿出冰隙,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百里外,一道接天连地的幽深裂隙横亘在破碎大陆的尽头。裂隙边缘,无数时空乱流如同亿万条银蓝交织的巨蟒,盘旋、嘶吼、吞噬着一切试图靠近的存在。
脐带通道。
通往起源星核的最后一道门。
陈烛站在裂隙边缘,望着那深不见底的、仿佛通往另一个维度的幽光。
手腕上,小冥从节能状态苏醒,昂首凝视着裂隙深处,传递来一道极轻的、近乎敬畏的意念:
“那里……有很老的东西。”
陈烛没有问“多老”。
他感应着丹田内青铜命棺的震颤——那震颤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战斗的亢奋,不是同源的呼应。
是某种更古老的、近乎血脉相连的脉动。
那是葬主留下的气息。
万年前,那个以一人之力封镇诸天邪魔、将自己放逐于大道背面的存在,最后的足迹,就留在这裂隙的尽头。
“走。”他说。
四百三十七人,沉默地,走向那幽深的裂隙。
身后,时墟的风依旧灰暗。
前方,星核的光正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