脐带通道不是一条路。
那是一段意识层面的旅行。陈烛后来试图向空落尘描述那种感觉,比划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像被人塞进滚筒洗衣机里滚了三百年”。
空落尘深有同感。
四百三十七人从通道另一端跌出来时,姿态各异。有人扶墙干呕,有人原地转圈,有人脸色惨白怀疑人生。雪漓那丫头死死抱着雪狼的脖子,一人一狼都在抖,不知道谁在安慰谁。
“这破通道就不能修修吗。”雷震子扶着雷令,须发凌乱,再没有雷宗太上长老的威严。
空落尘难得没反驳。他靠在半截倾斜的碑石上,脸色也白得厉害——作为虚空行者,他被时空乱流针对得最狠。
陈烛没工夫调息。
他从踏入这片空间的第一瞬,就感觉到了那铺天盖地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尸祖。
不是之前在任何战场遭遇过的分身、投影、或被污染容器散发的那种间接气息。
是本体。
万年前背叛葬主、掀起诸天浩劫、被封印于大道背面却仍在渗透万界的那个存在,此刻,就在前方。
陈烛抬起头。
眼前是一片言语无法形容的混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常规意义上的空间结构。脚下踩的不是土石,是凝固的规则碎片——有些还残留着微弱的光泽,那是某条大道法则在万年前被生生打碎后留下的遗骸。头顶没有穹顶,只有无尽翻涌的灰紫色混沌云海,云层深处隐约可见巨大的、无法分辨原型的残骸轮廓,如搁浅的巨鲸,静静悬浮了上万年。
远方,无数光点在混沌中明灭。不是星辰,是崩溃的世界残留的“核”,被战火波及,失去承载的生灵,只剩下一点不肯熄灭的本源记忆,在虚无中漂泊。
这就是起源星核外围。
诸天万界初开时第一缕大道本源凝结之处。
也是万年前那场决战,最惨烈的一段战场。
“我的天……”有人喃喃。
没有人嘲笑他。
四百三十七人,来自不同域界,经历过不同战斗,自诩见过世面。但此刻,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是恐惧。
是被那种亘古的、宏大的、超越个体生命极限的“旧”所震慑。
陈烛没有说话。
他静静站着,目光越过那片混沌战场,落向最深处。
那里,有一道模糊的轮廓。
不是建筑,不是生灵,是一种更抽象的存在感——仿佛整个空间的“重心”都倾斜向那个方位。所有的规则碎片,所有漂泊的世界残骸,所有明灭的光点,都在以那个位置为圆心,缓缓旋转。
起源星核。
诸天万界的脐带。
就在那里。
“他在等你。”
空落尘不知何时站到了陈烛身侧,声音很轻,没有惯常的慵懒。
陈烛没有问“谁”。
因为他感应到了。
那道从万年前绵延至今的、与葬道殿传承隐秘呼应的、与他丹田内青铜命棺产生某种本源共振的气息。
尸祖幽骸。
没有怒吼,没有排山倒海的威压释放。那气息只是存在,便让整个混沌战场的规则碎片加快了旋转的速度。
“不止他。”空落尘的声音更低了,“你看上面。”
陈烛抬头。
混沌云海之上,更高的维度,有一道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银白色巨影。
它没有具体的形态。有时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网线是亿兆条因果丝线编织而成,每一根都连着某处不知名的空间节点;有时像一只半阖的眼睛,冷漠地俯瞰着下方的战场,瞳孔深处是无尽的银色漩涡;有时又像一根没有鱼钩的钓竿,虚悬在那里,等待着什么。
它不是实体。
只是一道投影。
但仅仅是投影,便让包括陈烛在内的所有人,感觉到了那种被“注视”的、无所遁形的压迫感。
命运之网。第一棺残片的执掌者。
钓者。
它在等。
等网中的鱼挣扎到力竭,等尸祖的仪式进行到关键时刻,等九棺同源之力共鸣的瞬间——那将是它收网的最佳时机。
陈烛收回目光,扫视己方阵营。
四百三十七人。
元婴以上四十二,金丹二百一十九,筑基一百七十六。
没有化神。
而对面的敌人——
混沌战场边缘,尸祖的阵营已经铺开。
那不是之前遭遇的任何一次阻击可比。
数以千计的深度容器沉默列阵,他们的形态比之前见过的任何容器都更加扭曲、更加完整地融入了尸祖的力量。眼眶中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暗红血光在跳动。胸口处的污染核心已经不再是蠕动血光,而是凝成了某种诡异的、如同胚胎般的半实体器官,缓慢搏动。
容器阵中,混杂着大量从上古战场唤醒的死灵战将。它们身披万年前式样的残破甲胄,持着断裂却依然锋芒毕露的神兵,空洞的眼眶中没有尸祖的秽气,只有纯粹的、被奴役万年的不甘与死寂。
更远处,混沌云层边缘,隐约可见十数道比元婴容器更加强大的气息。
那是尸祖万年来以源血亲手“淬炼”的核心部下。
每一道气息,都不弱于陈烛在青木域交过手的那位黑甲将军。
而在这所有阵列的最深处——
一口棺椁,静静悬浮于虚空。
那棺椁通体漆黑,表面没有纹饰,没有光泽,仿佛是将“死寂”本身凝固成了实体。它比陈烛见过的任何棺椁都更加完整,棺盖闭合严密,棺身长度足有三丈,静静地悬在那里,如同万古以来从未移动过。
那是尸祖幽骸为自己准备的“宝座”。
一旦仪式完成,他将取代葬主,进入那口棺椁,成为新的“归墟之主”。
陈烛看着那口棺椁,沉默片刻。
“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他说,“不来两句开场白?”
四百三十七人齐齐看向他。
混沌战场沉默三息。
然后,那道从万年前绵延至今的古老意志,终于回应了。
不是声音,是直接在所有人识海中响起的共鸣。
**“第九棺传人。”**
那声音苍老、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你比本座预料的,来得更早。”**
陈烛没有回答。
**“但你阻止不了仪式。”**
**“葬主已死。九棺无主。诸天万界如失舵之舟,终将沉没于无序与混乱。”**
**“本座所为,非背叛,非掠夺。”**
**“是继承。”**
**“是让这艘舟,有一个新的舵手。”**
混沌战场一片死寂。
四百三十七人,有人攥紧法器,有人屏住呼吸。没有人被这番话说动,也没有人出言反驳。只是沉默地、警惕地,望着那道隐藏在阵列深处的古老意志。
陈烛安静听完。
然后他说:
“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