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棺者”那混沌的眼眶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贪婪的情绪。
“……完整的……沉寂之棺……”
他的声音变得急促:
“给我……给我!”
他不再被动。双臂张开,七色光纹同时爆发,无数碎片从他体内剥离、重组,化作七道颜色各异的锁链,如同七条饥渴的毒蛇,同时扑向陈烛头顶的命棺!
他要把第九棺的本源,也吞噬进去!
“想得美!”
陈烛不退反进。他右手虚握,命棺随他心意,棺身倾斜,棺头对准扑来的第一道锁链——那是赤红色的焚天之链。
“葬!”
灰黑光束从棺头射出,精准命中锁链尖端!
那锁链如遭雷击,赤红光芒瞬间黯淡,链身出现细密裂纹!但它没有断裂,反而更加疯狂地扭动,试图绕过光束的正面冲击。
小冥再次扑出。
它这次没有攻击“碎棺者”本体,而是张开巨口,对准那道裂开的焚天之链,一口咬下,生生撕下一截!
锁链崩断!
“碎棺者”发出一声混合七种音调的嘶吼。
他失去了一截焚天本源。
虽然只是极小一截,但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第一次,在被陈烛攻击后,他没有得到补充,而是被剥夺了。
陈烛抓住这个机会。
他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
命棺悬浮在他周身一丈范围内,随着他的意念飞旋、撞击、射出一道道灰黑光束。那不是漫无目的的散射,每一击都精准落在“碎棺者”身上那些光纹最密集、能量流转最活跃的节点。
不是要摧毁他。
是要让他“消化不良”。
小冥如影随形,在每一次命棺攻击制造出裂痕的瞬间,补上一口吞噬。
它不贪多,咬下一点就退,绝不恋战。
一次,两次,三次……
“碎棺者”身上的光纹开始紊乱。
那些被他强行糅合在一起的七种棺椁本源,失去了完美的平衡。赤红与冰蓝互相侵蚀,土黄与翠绿彼此排斥,银白与紫金激烈冲突——
他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咆哮,七色光纹如同失控的彩蛇,在他体表疯狂游走、撕咬。
但他没有逃。
甚至没有后退。
因为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第九棺传人,头顶那口完整的沉寂之棺,是他万年来距离“集齐”最近的一次。
只要吞下它。
只要再吞下这一口。
他就能真正成为超越所有容器的存在。
甚至……不再需要尸祖。
他伸出手,不顾体表那些失控光纹的撕裂剧痛,不顾小冥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撕咬,直直抓向陈烛头顶的命棺!
陈烛没有退。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逆葬——”
命棺棺盖,第一次在他主动操控下,开启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外泄。
只有一道比任何攻击都更加纯粹的、直抵本源深处的——
归墟。
“——归墟!”
棺缝对准“碎棺者”伸来的手臂,轻轻一照。
那条吞噬了无数棺椁碎片、承载七种本源的畸形手臂,从指尖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作灰色尘埃。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如同万川归海,如同落叶归根。
那是它——以及它所吞噬的所有本源碎片——迟来万年的终点。
“碎棺者”低头看着自己消失的手臂。
他第一次沉默了。
没有嘶吼,没有愤怒。
只是安静地、带着某种他从不认为自己还能拥有的情绪——
疲惫。
“原来……”他的声音不再是七重和声,只剩下最底层那一缕,沙哑、苍老、如同万年前某个葬道殿外围弟子的最后呢喃:
“……终点是这样的。”
陈烛看着他。
命棺棺盖缓缓闭合,回到丹田。
他没有说“你解脱了”之类的场面话。
也没有问“你生前叫什么名字”。
他只是说:
“你可以停了。”
“碎棺者”沉默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那张扭曲的脸上,奇异地有了一丝人形。
“来不及了。”他说。
“我停不下来。”
他抬起仅剩的左臂,不顾体表七色光纹已经彻底失控、疯狂反噬,指向战场最深处那口悬浮的漆黑棺椁:
“他在等。”
“等你们打到精疲力竭,等命运之网收拢到极限,等九棺同源的共鸣达到峰值——”
“然后,收网。”
陈烛没有问“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他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碎棺者”看着他,眼眶中那团混沌光芒,越来越淡。
“你比我想象的……像他。”
“谁?”
“葬主。”
最后一缕光芒消散。
那道扭曲的身影,连同体内万年来吞噬的所有棺椁碎片、所有容器的残骸、所有被奴役的亡魂执念——
没有爆炸,没有挣扎。
只是静静地,如同完成了某项拖延万年的任务,化作一地灰色尘埃,被混沌战场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轻轻卷走。
小冥从陈烛腕间探出头,望着那堆正在散逸的灰烬,难得没有流露出“想吃”的意念。
陈烛站在原地,沉默很久。
他没有时间哀悼一个素未谋面、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敌人。
战场另一侧,烈山的长剑断裂,冰尘的拐杖碎裂,雪漓的刀锋卷刃,雷震子的雷符用尽,木禾真人的万古青藤折断了最后一株。
四百三十七人,已不足三百。
而战场最深处,那口漆黑棺椁,棺盖再次动了一下。
这一次,动得更明显。
陈烛收回目光。
他握紧右拳,掌心紫金雷纹已经黯淡大半,灰黑葬纹却依旧沉凝如初。
丹田内,命棺缓缓沉入温养状态。
手腕上,小冥昂首嘶鸣,银芒重新凝聚。
远处,空落尘终于拔掉了最后一处秽气节点,银蓝色光晕在他周身流转。
“还撑得住吗?”空落尘问。
陈烛没有回答。
他只是向着那口漆黑棺椁的方向,再次迈出脚步。
身后,还能站起来的人,沉默地跟上。
混沌战场的风,卷起“碎棺者”最后的灰烬,轻轻落在他们肩头。
如万年前某位不知名弟子的无声送行。
前方,是万年恩怨的终点。
也是终点之后的,新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