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险极大。落点稍偏,就是尸祖七色混沌光丝的攻击范围。
但空落尘没犹豫。
陈烛也没犹豫。
他踏进裂隙。
那一瞬,时空扭曲,因果错乱,万籁俱寂。
然后——
他踩在了星核表面。
距离那团畸变巨树,不足八十丈。
尸祖的头颅转动。
那仅剩轮廓的左脸残影,与那被暗红肉质覆盖的右脸,同时“看”向陈烛。
“第九棺……”
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从四面八方渗出的威压。
是真实的、带着撕裂感的、痛苦与贪婪并存的嘶哑。
“你还敢来……”
陈烛没回答。
他右手虚握,葬世铜棺应声飞旋,棺头对准那根连接尸祖与星核的脐带——灰光凝聚!
“逆葬——归墟!”
灰光如审判之矛,直贯脐带!
噗嗤!
那团蠕动的胎盘被贯穿!暗红与银白交织的浆液喷涌而出!
尸祖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七色混沌光丝从他眼眶、口鼻、胸膛裂缝中疯狂喷涌,如同被捅了窝的毒蛇群!
他抬起畸变的手臂——那手臂已分不清是血肉还是棺椁碎片,五指张开,七色光丝交织成一道污浊的洪流,朝陈烛当头罩下!
陈烛没躲。
他握紧葬世铜棺,正面迎上。
灰光与浊流对撞!
方圆百丈的星核表面,规则碎片齐齐湮灭,露出下方万载不曾见光的、古老如创世之初的大道基岩。
空落尘在他身侧,银蓝光晕全力展开,将那些从战场边缘蔓延而来的因果丝线强行阻隔在外。
八十丈。
七十丈。
五十丈。
每前进一步,尸祖的七色光丝就更密集、更疯狂。
他的畸变躯体已经开始出现局部崩溃——没有灵魂契约锚定的棺椁碎片,在这等强度对抗下,正在从他体内强行剥离。
每一片剥离的碎片,都带走他一块血肉。
他痛到发不出声音,只剩嘶哑的气流从喉咙深处挤出。
但他没有退。
也没有停。
他在用肉身硬扛剥离之痛,硬扛陈烛的灰光冲击,硬扛空落尘从侧翼切割脐带的每一次银蓝刃芒——
只为拖延。
拖到融合完成。
拖到九棺碎片在他体内达到伪同源共鸣的峰值。
拖到——
那道银白巨网,认为他是值得收网的猎物。
陈烛没有让他拖到。
三十丈。
他看到了。
尸祖那仅剩轮廓的左脸残影,此刻竟奇异地平静。
那不属于畸变体,不属于叛徒,不属于万年来被贪婪与怨念吞噬的幽骸。
那是万年前,葬主殿中,一个跪在三千年追随尽头、始终没等来一句认可的弟子——
最后的、尚未被污染的残骸。
它看着陈烛。
没有愤怒,没有仇恨。
只是疲惫。
极致的、累到连恨都提不起力气的疲惫。
“……原来……终点是这样……”
那声音很轻,混在七色光丝的尖啸与畸变血肉的撕裂声中,几乎听不见。
陈烛听到了。
他没有停手。
葬世铜棺的棺头,抵上尸祖畸变躯干的胸膛。
那道他万年来吞噬、融合、强行塞进自己体内的无数棺椁碎片——
在这一刻,失去了锚定。
如溃堤之水,如断线之珠。
从他千疮百孔的躯壳中,倾泻而出。
陈烛抬手。
七色洪流没有攻击他。
它们茫然地、无助地、如同终于被释放的囚徒,悬停在虚空中,缓缓旋转。
那是七种棺椁碎片本源。
被尸祖污染、吞噬、奴役了万年的——囚徒。
如今,主人已死。
它们自由了。
陈烛沉默一息。
然后他张开五指。
“来。”
七色光流如同听到召唤,齐齐涌入他掌心!
不是吞噬。
是接纳。
是引渡。
是替尸祖,完成他万年前本该做、却选择了另一条路的那件事。
他送它们归寂。
尸祖低着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胸膛。
那里本该跳动着心脏。
此刻只剩一个巨大的、边缘焦黑的空洞。
他的畸变躯干开始崩解。
七色光丝熄灭。
暗红肉质枯萎。
那些缝合在肢体上的容器手臂,一条条脱落、风化、化为灰烬。
最后只剩那具万年前的、属于“幽骸”的本体残骸,孤零零跪在星核表面,面对着陈烛。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不再是暗红漩涡。
是很普通的、褪色已久的、属于一个将死之人的灰蓝。
他看着陈烛,嘴唇翕动。
没有声音。
但陈烛读懂了。
他说的是——
“我叫沈孤。”
“师尊从没叫过。”
然后,那具残骸化作尘埃。
连同他万年来所有的怨恨、贪婪、执念、痛苦——
一同被星核虚空亘古的风,轻轻卷走。
陈烛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空落尘走到他身侧,也没有说话。
那根脐带已经被彻底斩断。
星核表面,只剩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焦黑的伤口。
尸祖幽骸——沈孤——死于此。
但陈烛没有放松。
因为他感觉到——
那道银白巨影,动了。
不是愤怒。
不是悲伤。
是——
期待。
网中的大鱼,终于挣脱了鱼钩。
渔夫,该收网了。
陈烛抬头。
混沌云海上,钓者的投影第一次,从静观化作了行动。
无数银白因果丝线,如暴雨,如潮水,从高天倾泻而下!
那不是攻击他。
那是——
笼罩整个起源星核。
笼罩整片混沌战场。
笼罩所有还活着的人。
“它要收网了。”空落尘声音嘶哑。
陈烛握紧葬世铜棺。
他望着那道从天而降的银白巨网,只说了一个字:
“嗯。”
然后他向前踏出一步。
不是逃。
是迎头而上。
身后,二百一十三道呼吸声,齐齐沉了下去。
没有人后退。
前方,银白巨网正在收拢。
网中央,一条遍体鳞伤的鱼,转过身,正面对着渔夫。
“来。”他说。
“今天,网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