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源星核比陈烛想象中更旧。
不是岁月摩挲出的旧,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凝固的“原初”——像翻开一本从未被翻阅过的古籍,墨迹未干,纸页已黄。
他们穿过那口空棺继续深入时,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得不真实。
规则碎片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纯粹、极其古老、近乎失重的大道本源气息。它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灵力属性,而是万法归宗前那混沌一炁的原始模样。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四方。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如同羊水般温热的半透明虚空。
以及虚空中央——那团缓慢搏动的、巨大的、难以名状的存在。
陈烛停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二百一十三人,二百一十三道呼吸,同时凝滞了半息。
不是恐惧。
是某种更深层的、刻在灵魂底层的本能震颤。
那是胎儿面对脐带时的震颤。
那是水滴面对大海时的震颤。
那是凡人面对“原点”时,无法抑制的渺小自觉。
“我的天……”雷震子喃喃。
没有人嘲笑他。
那团存在约莫三十丈高,没有固定形态。
它像一株从星核深处生长出的畸形巨树,主干是尸祖那件黑色祭袍的残余,却已与其下的棺椁碎片、其中的生灵残骸、其上的大道规则彻底融为一体。
它又像一具被强行缝合的巨人遗骸,躯干由七八块不同棺椁的残片拼成,四肢是无数容器的手臂扭曲缠绕,头颅——
那颗头颅,还保留着尸祖本体的轮廓。
但也只剩轮廓。
他的左脸是万年前那个跪在葬主面前的弟子的残影,右脸已被某种蠕动增殖的暗红肉质覆盖,五官错位,眼眶中喷涌的不是暗红漩涡,而是七色驳杂的混沌光丝。
他还在“融合”。
他脚下的星核表面,如同活物的胎盘,不断涌出新的棺椁碎片残渣,沿着他畸变的躯干向上攀爬,嵌入他血肉模糊的胸膛、腹腔、脊背。
每嵌入一块,他的气息就强一分。
每强一分,他的形态就更扭曲一分。
“他疯了。”空落尘声音极轻,“这不是继承葬主,这是把自己炼成新的九棺容器。”
“他知道万棺归一有缺陷。”陈烛说,“他弥补不了那个缺陷,就把自己变成缺陷本身。”
没有人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妄图窃取神位的叛徒。
是一个求道求到走火入魔、把自己炼成非人、把万年来所有容器承受的痛苦全部在自己身上重演一遍的疯子。
“他撑不了多久。”冰尘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她眯着眼,那双眼早已看不真切远处,却比任何人都更早洞察本质,“他肉身与棺椁碎片的排斥反应从未停止,每时每刻都在撕裂、再生、撕裂、再生。那种痛苦,不是生灵能承受的。”
她顿了顿。
“但他还在撑。”
“他在等。”
等什么?
陈烛没有问。
因为他看到了。
星核虚空中,不止那团畸变巨树。
更高的维度,那片混沌云海的投影,如影随形地垂落于此。
钓者。
它没有实体,没有固定的形态,甚至没有明确的敌我立场。
它只是悬在那里,如同一张摊开的、透明到几乎不可察觉的巨网,网线一端连着尸祖畸变的躯体,另一端没入虚空,不知延伸向何方。
既合作。
又提防。
它在帮尸祖稳定融合过程——那些沿着躯干向上攀爬的碎片残渣,每嵌入一块,就有极其隐晦的银色涟漪闪烁一下,那是命运之网对“偶然”与“必然”的微调。
但它也在等。
等尸祖彻底完成融合的瞬间,九棺碎片在那具畸变躯体内达到伪同源共鸣的峰值——
那时收网,一劳永逸。
陈烛收回目光。
“不能再等了。”他说。
二百一十三人齐齐看向他。
他没有回头,没有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
他只是说:
“尸祖交给我。”
“钓者——”
他顿了顿。
“谁有办法拖住它?”
沉默。
那不是推诿,是所有人都在疯狂思考。
钓者不是实体。它的本体远在大道背面,此刻降临的只是一道投影。但哪怕是投影,也承载着命运之棺残缺权柄。
那是九棺之首。
那是因果的编织者。
那是——
“老身去。”
陈烛回头。
冰尘拄着那根早已碎裂、全靠一股意念黏合的骨杖,向前踏出一步。
她的腰背挺得很直,比进入这片混沌战场以来的任何时候都直。
“冰尘前辈——”
“不用劝。”冰尘打断他,“老身活太久了。久到葬道殿还是完整模样时,老身就在里面扫地。”
她难得笑了笑,皱纹在星核幽光中格外深刻:
“那时候殿里还有规矩,扫地的不能抬头看殿主。老身扫了三百年地,愣是没看清葬主长什么样。”
“后来殿塌了,规矩没了,老身也老了。”
她顿了顿,望向那高悬虚空的银白巨影:
“活了快九百年,总得干一件对得起这九百年的正事。”
“拖住它一时半刻,老身做得到。”
烈山站在她身侧,没有阻拦,没有劝说。
他只是握紧剑柄,说:
“我陪你。”
冰尘没有看他。
“你陪什么。你还有隐棺一脉要带。”
“让雷震子陪。”
雷震子愣了一瞬。
然后他咧嘴笑了,焦黑的右臂还在渗血,却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老夫这辈子挨雷劈无数,还没被因果丝绞过。新鲜。”
他大步走向冰尘。
冰尘没有拒绝。
她只是说:
“你那个雷,威力可以,准头太差。待会听老身指挥。”
雷震子:“……老夫一千三百岁了。”
“那也听老身指挥。”
“……行。”
陈烛看着他们。
他没有说“一定要活着回来”之类的话。
那种话,在这片星核虚空中,轻得像尘埃。
他只是说:
“多谢。”
冰尘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烈山站在原地,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终究没有追上去。
陈烛转身。
他身后,还站着空落尘。
还站着雪漓——那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冰霜巨兽背上跳下来了,刀已出鞘,眼神倔强。
还站着木禾真人,青木守护者,古墟那七人,南疆火域的老修士,东华灵域的老散修……
还站着二百一十三个还没倒下的人。
“斩首行动。”陈烛说,“不需要太多人。”
“空落尘,你跟我走。”
“雪漓,你带白狼部族接应伤兵,不要深入。”
雪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头。
“木谷主,你带百草谷和青木守护者布置净化阵,这地方尸祖污染太重,战后需要清理。”
木禾真人沉默一息,点头。
“古墟诸位,你们熟悉容器的弱点。待会尸祖本体暴走,那些死灵战将会失控,侧翼交给你们。”
疤面男子哑声道:“好。”
“其他人——”
陈烛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疲惫、染血、却依然没有后退的脸。
“守好退路。”
没有人问“那你呢”。
陈烛没有等回答。
他转身,葬世铜棺从头顶落入掌心,棺身横转,棺头朝前。
空落尘走到他身侧。
银蓝色光晕在他周身流转,那道因果线嫁接后与陈烛纠缠的共鸣,此刻清晰如脉搏。
“尸祖现在是畸变体,没有完整的理智,但战斗本能会驱使他一心完成融合。”空落尘语速极快,“他的弱点应该有两个:一是灵魂契约缺失——你之前说过,他从没和葬主签过约,所以永远无法真正触及九棺源头。这是他的道缺,也是他万年来唯一没补上的缺陷。”
“二是他脚下那根脐带。”他指向星核表面、连接尸祖畸变躯干的那团蠕动胎盘,“那是他回归现世的锚点。斩断它,他就必须退回大道背面。”
“否则他的本体降临完成,我们都得死。”
陈烛点头。
没什么复杂的。
冲进去,斩脐带,杀尸祖。
顺便提防那条随时可能收网的银白大鱼。
“走。”
空落尘抬手,银蓝光晕在虚空中撕开一道裂隙。
不是常规的虚空甬道。
是空间断层。
一头连着他们脚下,另一头,直接开在尸祖畸变躯干百丈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