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暗红液体凝固了。
不是冻结,是主动收缩——像一只受伤的蜘蛛,把破碎的肢体拢回躯干中心,等待下一击。
陈烛没给它机会。
葬世铜棺悬于头顶,棺身纹路流转如星河。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抬手,五指虚握,铜棺应声倾斜,棺头对准那滴正在重塑形态的液体。
灰光凝聚。
没有蓄势,没有咒诀,只有最纯粹的“葬”。
那道灰光从棺头射出时,周围三丈内的规则碎片都静止了一瞬。
不是畏惧。
是归位。
万物的终点本就是沉寂,它们只是提前感知到了终点的降临。
暗红液体骤然膨胀!
从一滴到一团,从一团到一丈,从一丈到——
一道人形。
那“人”极高,九尺有余,身形消瘦如枯骨。他穿着万年前式样的黑色祭袍,祭袍上绣满早已失传的灵魂之棺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缓慢蠕动,像无数只将死未死的眼睛。
他的脸。
陈烛无法准确描述那张脸。
不是看不清,是拒绝记忆。那张脸仿佛是由无数张破碎的面孔拼合而成,每一张都在嘶吼、哭泣、哀求,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它们被强行缝合在同一张皮之下,彼此吞噬,彼此取代,永恒轮回。
唯一能确定的,是那双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
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的、缓慢旋转的暗红漩涡。
尸祖幽骸。
不是本体。
是他被封印在大道背面万年后,通过这口锚棺强行投射出的“意识具象”。
但即便是具象,其威压也远胜陈烛之前交手过的任何敌人。
“第九棺。”
他开口。
声音不是从那具躯体发出的,而是直接从四面八方、从每一道规则碎片、从每一丝游离的灵力中渗出,如同整个混沌战场都在替他发声。
“完整传承……葬世铜棺……”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具刚刚凝聚的躯体,指尖抚过祭袍上那些蠕动符文,语气竟有一丝怀念:
“万年了。”
“终于有人,把这口棺养成了。”
陈烛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这具投影彻底稳定——不稳定时力量最强,但破绽也最多。稳定之后力量定型,破绽反而更难抓。
尸祖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
他笑了一下。
那张缝合面孔上浮现的表情,让陈烛胃里一阵翻涌。
“不急。”尸祖说,“本座等了万年,不差这几十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烛头顶的葬世铜棺上:
“你知道这口棺,原本属于谁吗?”
陈烛没回答。
“葬主。”尸祖自己说了答案,“第九棺,沉寂之棺,归墟之棺。九棺之终,亦是九棺之始。”
“他生前从不离身。”
“他死后,第九棺散落,传承封入葬道殿,等一个能替他归墟的人。”
他看着陈烛,眼中那两团漩涡转动得慢了些:
“本座曾以为,那个会是自己。”
陈烛终于开口:“所以你就背叛他?”
尸祖没有否认。
“背叛?”他咀嚼着这个词,像在品尝一枚陈年老果,“本座追随他三千年,替他引渡亿万亡魂,替他承受灵魂之棺的反噬,替他挡过域外邪魔的七次刺杀。”
“他给本座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具缝合而成的躯体,声音平静:
“他给本座一具永远残缺的躯壳。”
“灵魂之棺的权柄,他从不肯完全交付。九棺同源的秘密,他从不肯完整传授。他说,时机未到,火候不足,大道需循序渐进——”
他抬起头。
“三千年。”
“本座等了三千年的‘时机’,始终未到。”
陈烛沉默了。
他不了解葬主。
不知道那个万年前孤身封镇诸天邪魔的存在,究竟是真的不信任尸祖,还是另有苦衷。
但他知道——
“所以你杀了他。”陈烛说。
“不。”尸祖摇头,“本座从未杀他。”
“他是自杀。”
“以身为祭,引爆九棺共鸣,将自己与邪魔一同封入大道背面。”
尸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双暗红漩涡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情绪:
“他到死,都不肯让本座靠近那口棺。”
“他到死,都信不过本座。”
“他到死——”
尸祖顿了顿。
“都没叫过本座的名字。”
陈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叫什么?”
尸祖看着他。
那双暗红漩涡,第一次停止了转动。
万年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葬主从不唤他名讳,只称“幽骸”。那是他背叛之后,葬主给他起的代号——幽者,暗也;骸者,骨余也。
他真正的名字,早被埋在三千年追随与万年背叛的尸山血海之下。
他没有回答。
“不重要了。”他说。
然后他抬起手。
七道光纹从他掌心涌出——
赤红、冰蓝、翠绿、土黄、银白、紫金、幽黑。
七种棺椁本源,在他这具投影中,远比碎棺者凝练、纯粹、可控。
“本座这万年,只学会一件事。”
他掌心的七色光纹开始融合,不是粗暴糅合,而是如同七条原本各异的溪流,被强行挖通渠道、汇入同一道河床。
“九棺同源,未必需要九棺齐聚。”
“只要吞噬足够多的碎片,模拟足够多的本源,将万灵万物的‘归墟’权柄,锚定于己身——”
他抬起头。
“本座自己,就是第九棺。”
七色光纹彻底融合,化作一道浑浊的、灰中透黑的混沌光柱,直冲陈烛!
那不是攻击。
那是——同化。
他要把陈烛连同葬世铜棺,一起“吞”进这道混沌,炼成他万棺归一的又一块碎片。
陈烛动了。
他没有躲,没有退。
他抬手,葬世铜棺从头顶落入掌心,棺身横转,如盾牌,如战锤,正面迎上那道混沌光柱!
轰——!!!
灰与浊对撞的刹那,陈烛感觉自己撞上了一整片正在坍塌的星海。
不是力量上的碾压。
是认知层面的入侵。
那一瞬,他“看到”了尸祖万年来炼制的每一个容器,吞噬的每一块棺椁碎片,污染的上古战场每一具战死者遗骸。
他还“看到”了更多——
万年前,尸祖跪在葬主面前,掌心捧着自己亲手炼制的第一枚“源血”。
葬主低头看着那枚暗红液体,沉默很久。
“此物,是引渡亡魂的捷径。”尸祖说,“战场死灵数以亿计,灵魂之棺权柄有限,无法尽数超度。若能以此血为媒,转化战死者为不死战士,既可保留战力,又可免去超度之劳——”
葬主摇头。
“这是亵渎。”
“他们已为诸天战死,死后不应再被奴役。”
尸祖沉默。
然后他说:“是。”
他将那枚源血收回袖中。
万年后,那枚源血孕育出数以万计的容器。
陈烛从尸祖的记忆洪流中挣脱。
他嘴角溢血,识海剧痛,但那双眼睛,比方才更冷。
“你从一开始,”他说,“就没打算走正道。”
尸祖没有否认。
他掌心的混沌光柱持续倾泻,与葬世铜棺的灰光僵持在半空,谁也无法推进一寸。
“正道?”他的声音带上一丝嘲讽,“谁定的正道?葬主?大道?”
“本座曾奉若圭臬的道,到头来,连让本座成为一个完整的人都不肯。”
“既如此,本座便自己走一条道。”
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的七色光纹再次凝聚:
“哪怕这条道,需要踏碎诸天万界所有的棺。”
第二道混沌光柱轰然落下!
陈烛闷哼一声,葬世铜棺棺身震颤,纹路黯淡了一瞬。
他还没完全适应完整传承的力量。
对面是积攒了万年怨恨、吞噬了无数棺椁碎片、距离“伪·九棺归一”只差临门一脚的尸祖幽骸——哪怕只是一具投影。
而他突破元婴巅峰,还不到半个时辰。
但他不能退。
他身后二百一十三人,刚喘上一口气。
他退一步,尸祖投影就会越界。
他退一步,这二百一十三条命,就是白送。
他没有退。
他深吸一口气。
丹田内,那道刚刚完成归一的灰色本源,在他意念牵引下,不再被动防御,而是缓缓渗入葬世铜棺棺身。
不是攻击。
是——吞噬。
他要吞掉尸祖这道投影的本源。
哪怕那是被七种棺椁碎片污染、混杂了万年怨念与无数容器残魂的剧毒之物。
他也必须吞。
因为只有吞下去,用逆葬之道精炼,他才能知道——
尸祖“万棺归一”邪法的精髓在哪里。
以及,致命缺陷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