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世铜棺棺身纹路,由暗转明。
它不是被动承受混沌光柱的冲击,而是开始主动“吸收”其中驳杂的本源。
第一缕赤红焚天本源被拖入棺身。
陈烛喉咙涌上一口血。
那是别人的力量,被尸祖污染、扭曲、强行糅合了万年的力量。进入他经脉的瞬间,如同无数烧红的铁针在血管里游走。
他咽下那口血,继续。
第二缕冰蓝寒寂本源。
寒意从骨髓深处炸开,他的睫毛、发丝瞬间结霜。
第三缕翠绿生灵本源。
那不是生机,是被扭曲成掠夺本能的、对生命本源的饥渴。它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试图篡改他的感知。
第四缕土黄大地。
沉重。窒息。仿佛万钧巨岩压在胸口。
第五缕银白虚空。
切割。撕裂。每一寸血肉都在被空间褶皱拉扯。
第六缕紫金雷罚。
审判。责难。大道本源在质问——你凭什么吞噬不属于你的力量?
第七缕幽黑灵魂。
万载怨念、无数容器的残魂、战死者被奴役万年不得安息的嘶吼——
同时涌入他识海。
陈烛七窍溢血。
但他没有停止。
他在这些驳杂、混乱、彼此冲突的本源洪流中,死死抓住那一道最核心的、属于尸祖自己的——邪法精髓。
然后他“看到”了。
万棺归一。
不是集齐九棺。
是污染九棺。
是让每一口棺椁的本源,都沾染上尸祖的源血气息,从而与他的灵魂权柄产生不可逆的共鸣。
他不需要成为葬主。
他只需要让葬主的棺椁,都认他为主。
被污染的棺椁,会主动呼唤他。
被污染的本源,会主动归附他。
被污染的亡魂,会主动效忠他。
这不是继承。
这是寄生。
这是用万年的时间,一寸一寸蚕食葬主留下的遗产。
这就是尸祖的道。
陈烛睁开眼。
他脸上的血迹还没干,但他的眼神,比进入这片混沌战场以来的任何一刻,都更加清明。
“你的邪法,”他说,“有一个致命缺陷。”
尸祖的混沌光柱,第一次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凝滞。
陈烛没有等他回答。
“你只能污染碎片。”
“你污染不了完整的棺。”
“因为完整的棺,有它自己的灵。”
尸祖沉默。
陈烛继续说:
“所以你万年来,只能吞噬碎片,凑不齐任何一口完整的棺。”
“所以你炼制的容器,最高只到吞噬七种碎片,第八种必会崩溃。”
“所以你的投影,即便凝聚七棺之力,也压不住我这口刚养成的第九棺——”
他握紧葬世铜棺。
棺身纹路,骤然亮到极致。
“因为它是完整的。”
“它有它的灵。”
“它认的,不是你。”
陈烛不再被动吸收。
他主动反击。
葬世铜棺棺身翻转,不再防御,不再僵持,而是如同巨兽张口,一口“吞”下尸祖整道混沌光柱!
连同其中七种棺椁碎片的本源,连同尸祖这具投影凝聚的所有力量——
全部拖入棺中!
然后——
“逆葬——精炼!”
他以自身之道,在那方寸棺内,强行淬炼那道驳杂洪流。
焚天之烈,剥离。
寒寂之冷,剥离。
生灵之欲,剥离。
大地之重,剥离。
虚空之乱,剥离。
雷罚之威,剥离。
灵魂之怨,剥离。
七种棺椁碎片本源,被他强行从尸祖的污染中剥离出来,化作七缕各自纯净、却已无主的能量,缓缓渗入他丹田。
融入他命棺基底。
而那道失去了所有碎片支撑的、最纯粹的、属于尸祖自己的邪法精髓——
被他一口吞下。
那一瞬,陈烛看到了尸祖万年来所有谋划的全貌。
也看到了他唯一的、不可弥补的死穴。
万棺归一,需要污染者与被污染者之间存在“灵魂契约”。
尸祖当年作为葬主副手,执掌灵魂之棺权柄,确实与无数战死者亡魂、与葬主麾下将士、与诸天联军的英灵——签下过引渡契约。
他正是以这些契约为锚,污染了那些战死者遗骸,炼制成死灵战将。
但他与葬主之间,从未有过任何契约。
葬主不信任他。
从未。
所以万年来,无论他如何渗透、侵蚀、污染,始终无法真正触及葬主本人留下的那九口棺。
他只能碰碎片。
他碰不了源头。
这就是他谋划万年的致命缺陷。
陈烛睁开眼。
他周身的气息,比方才又沉凝了几分。
七缕纯净的棺椁碎片本源,已融入葬世铜棺基底。虽然每一缕都微弱,但它们是“纯净”的——来自尸祖万年收藏,被他以逆葬之道强行剥离污染,化为己用。
第九棺的完整传承,此刻才真正完整。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道已经黯淡了大半的尸祖投影。
“你输了。”
他说。
不是预测,不是挑衅。
是陈述。
尸祖看着他。
那双暗红漩涡,停止了转动。
沉默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张缝合面孔第一次没有让陈烛感到恶心,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漫长时光尽头的疲惫。
“本座输的,”他说,“不是万棺归一。”
“是选了一条注定走不到尽头的路。”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具正在崩解的投影。
指尖那一滴源血,缓缓凝固,然后碎裂。
“但本座还会回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淡,如同从极远处传来:
“第九棺的传人。”
“本座会记住你的名字。”
陈烛说:“陈烛。”
尸祖没有说话。
他最后看了陈烛一眼。
那双暗红漩涡,在消散前,似乎有那么一瞬间——
变回了万年前,那个追随葬主三千年、从未得到一句认可的弟子,最初的眼睛。
然后,他连同那口被卡住棺缝的漆黑棺椁,一同沉入混沌战场深处。
棺缝依旧没有合拢。
但里面,已空无一物。
陈烛站在原地。
葬世铜棺悬于头顶,棺身纹路缓缓流转。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七缕新融入的纯净本源,正与原有的五色印记,悄然共鸣。
万棺归一的邪法,他已窥破。
尸祖还会回来。
但至少今天——
今天的账,收完了。
他转身。
身后二百一十三人,正在打扫战场,救治伤者。
雪漓那头冰霜巨兽彻底趴窝了,正在被白狼部族的勇士们想方设法从战场上拖回去。
雷震子的右臂缠满绷带,还在中气十足地骂雷云长老包扎技术差。
木禾真人的药箱空空如也,正在教古墟那帮反抗者辨认基础的疗伤草药。
空落尘靠在半截残碑边,抿着不知从哪又摸出来的一壶酒,对陈烛举了举杯。
烈山扶着冰尘,两人正为了一道阵纹该左旋还是右旋争得面红耳赤。
冰尘中气十足,一点不像刚透支完本源的样子。
陈烛看了他们很久。
然后他抬头,望向混沌云海上那道依旧高悬的银白巨影。
钓者还在等。
但它等的那条鱼,今天又长大了一点。
陈烛收回目光。
“走了。”他说。
没有问去哪。
二百一十三人,默默跟上。
身后,混沌战场深处,那口空棺静静悬浮。
棺缝依旧开着,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也像一扇门——
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