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国感觉自己在一片冰冷与灼热的混沌中沉浮。
意识像是碎裂的镜子，映出无数混乱的片段——漆黑粘稠的潭水、无数怨魂的尖啸、净化之光爆发时的炽烈、还有那三块碎片在识海中或温润、或清凉、或锋锐的不同震颤……这些画面和感觉交织冲撞，让他头痛欲裂，却无法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清凉温和的意念，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缓缓注入他干涸破碎的识海。是“润泽”碎片。它不像“锋锐”碎片那样霸道凌厉，也不像“星辉罗盘”碎片那样宏大稳定，而是以一种近乎“滋养”和“弥合”的方式，温柔地抚平那些精神上的裂痕，滋润着近乎枯竭的神念本源。
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秦建国的意识渐渐从深渊中上浮。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极度的虚弱，仿佛身体被掏空，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经脉都在发出酸软无力的呻吟。眉心印记处传来持续的、闷闷的胀痛，那是神念透支过度的后遗症。然后，是嘴里残留的、带着淡淡草药清苦味的液体感觉。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地下室天花板，角落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亮着。他躺在行军床上，身上盖着有些发硬的棉被。床边的小凳子上，坐着正在打盹的赵志刚，脑袋一点一点，手里还攥着半块啃过的干粮。
窗外天光晦暗，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秦建国试着动了动手指，一阵酸麻传来。这轻微的动静惊醒了赵志刚。他猛地抬起头，看到睁着眼睛的秦建国，脸上瞬间露出惊喜。
“老秦！你醒了！”赵志刚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如释重负，“太好了！你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哪儿难受？”
“水……”秦建国喉咙干得发疼，声音微弱。
赵志刚连忙从旁边暖水瓶里倒了半杯温水，小心地扶起秦建国，一点点喂他喝下。温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秦建国感觉好受了些，但全身依旧提不起力气。
“我……昏迷了多久？”他问。
“整整一天两夜。”赵志刚放下杯子，心有余悸，“那天晚上从黑水沟回来，你就一直没醒，脸色白得吓人，呼吸微弱，还发低烧。陈雪懂点草药，给你熬了安神补气的汤药，我和锋哥轮流守着。可算醒了……你再不醒，我们都要考虑冒险送你去县医院了。”
一天两夜……秦建国心里一沉。看来透支比预想的还要严重。他尝试内视，识海内一片黯淡，原本灰蒙蒙的神念雾气稀薄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三团微光悬浮——代表“星辉罗盘”的白光最为稳定，但光芒也弱了几分；“润泽”碎片的淡青色光团缓缓旋转，不断释放出清凉的意念流，滋养着识海；而“锋锐”碎片的暗金色光团，此刻异常安静，光芒内敛，没有丝毫锐意外泄，仿佛陷入了沉睡。
经脉中，原本因为修炼《地脉疏源篇》而积累的、微弱但持续流淌的地脉能量，此刻也近乎干涸，运行滞涩。不过，他能感觉到，随着“润泽”碎片的滋养，以及身体本能的恢复，正有丝丝缕缕极其微薄的地脉能量，从周围空间，顺着眉心印记，缓缓流入体内，虽然缓慢，但确实在补充。
“其他人呢？都没事吧？”秦建国问。
“陈雪有些虚弱，精神受了冲击，休息了一天，好多了，现在在整理黑水沟的资料。锋哥基本没事，就是守了你大半夜，刚才被我换下来去休息了。”赵志刚说着，从旁边桌上端来一碗一直温着的小米粥，“陈雪嘱咐了，你醒了先吃点流食，别急着动。你这次可真是……”
秦建国勉强喝了几口粥，胃里有了暖意，精神似乎也好了点。他靠在床头，仔细回想黑水沟最后的场景。那水潭节点反扑时的恐怖吸力和污秽侵蚀，现在想来依然心悸。若不是陈雪关键时刻用镇煞符干扰，若不是他最后豁出去引动碎片之力刺穿缺口，恐怕不仅净化失败，他自己也会被那至阴至秽的节点彻底吞噬同化。
“黑水沟……节点彻底净化了吗？”秦建国问。
“应该是。”赵志刚点头，“你昏倒后，我们急着带你回来，没仔细看。但陈雪说，她离开时感觉那里的空气‘干净’了很多，虽然还是荒凉，但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冷感觉没了。而且……”他压低声音，“今天早上，陈雪的监测仪（她又做了一个简易的）显示，小院周围的地磁读数，平稳度又提升了一截！能量流动的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三条淤塞的河道，被我们打通了两条半，水流明显顺畅多了！”
三条打通了两条半……南麓矿坑、西麓阴兵坳、东南黑水沟。矿坑和阴兵坳是“固态”的煞气淤塞，黑水沟是“液态”的阴秽淤积。净化之后，苍云岭这一片区域的地脉能量流通，应该会得到显着改善。这对于秦建国的修行，对于这片土地，长远来看都是好事。
但秦建国心中并无多少喜悦。连续净化三个节点，固然证明了他们的方法和道路可行，但每一次都险象环生，尤其是最后一次，几乎赔上性命。而且，他隐隐有种感觉，随着地脉淤塞被逐渐疏通，一些更深层、或者更遥远的东西，可能正在被“惊醒”或“吸引”。
“碎片……”秦建国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贴身存放碎片的位置，“我昏迷时，碎片有什么异常吗？”
赵志刚摇头：“看不出。就安静地放着。不过陈雪说，她给你喂药时，靠近你的时候，能感觉到你身上有种……很淡的、凉丝丝的气息，像是薄荷，又不太一样，闻着让人头脑清醒些。她说可能是‘润泽’碎片在自动护主。”
秦建国点点头。“润泽”碎片这次确实发挥了关键作用，没有它的持续滋养，他的神念损伤恐怕会留下难以弥补的后患。但“锋锐”碎片最后的沉寂，也让他有些在意。那冰冷锐利的意念仿佛消耗过大，陷入了某种“休眠”。不知道再次唤醒它，会是何时，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对了，”赵志刚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这是周工今天上午托人悄悄送来的。你没醒，我们就先看了。”
秦建国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是熟悉的、略显潦草的字迹：
“监测到苍云岭区域地磁异常整体衰减超百分之四十，能量流动谱系出现显着正向变化。你们动作很快。但需注意，异常衰减可能引起‘上游’或‘下游’关联区域的能量失衡反馈。另外，近日有非本地牌照车辆在镇外徘徊，车内人员疑似携带专业探测设备，身份不明，动机不明。务必谨慎，近期暂停活动，静观其变。老周。”
纸条上的信息让秦建国刚刚松缓的心弦再次绷紧。
地磁异常整体衰减超百分之四十！这个幅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大。连续净化三个主要节点，效果是显着的。但“上游”或“下游”关联区域的能量失衡反馈……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地脉如同真正的河流，一处淤塞疏通，会影响上下游的水流和压力？会不会引发其他地方隐藏的问题爆发？
而更紧迫的是最后一条——有身份不明、携带专业设备的外来者在镇外徘徊！是官方特殊部门的人？还是其他也对苍云岭地脉异常感兴趣的势力？比如……云阳子传承中隐约提及的、那些同样在追寻上古遗泽或地脉奥秘的隐秘组织？
“周工提醒得对。”秦建国将纸条小心折好，“我们连续动作，虽然隐蔽，但造成的地脉能量变化是实打实的，瞒不过真正有手段监测的人。而且黑水沟这一战，我透支严重，急需时间恢复。团队也需要休整，总结这三次行动的经验教训。近期必须暂停一切外部活动，低调隐蔽。”
“我也是这么想的。”王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端着一杯浓茶走了进来，眼中带着血丝，但神色依旧沉稳。“老秦，你醒了就好。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但得养一阵子。”秦建国苦笑。
“嗯，你这次伤到了根基，不能急。”王锋在床边坐下，“周工的消息我也看了。外来者的事情，我和老赵会想办法去摸下底，但不会打草惊蛇。你和陈雪就安心在小院休养恢复。另外……”他顿了顿，“我觉得，我们是时候，对之前的三次行动，做一次彻底的复盘和总结了。我们有什么收获，暴露了什么弱点，下一步该怎么走，都需要好好理一理。”
秦建国深以为然。之前一直处于紧张的行动、准备、再行动的循环中，虽然每次战后都有简单总结，但缺乏系统性的梳理。现在正好趁休整期，把这件事做扎实。
接下来的几天，西郊小院进入了难得的“宁静期”。
秦建国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地下室静卧或打坐。他不再强行运转《地脉疏源篇》吸收地脉能量，而是将心神沉入识海，在“润泽”碎片释放的清凉意念流滋养下，让受损的神念自然恢复。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干裂的大地等待细雨滋润，急不得。他只能默默忍受着识海中不时传来的隐痛和空虚感，同时仔细体悟着与三块碎片之间那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复杂的联系。
“星辉罗盘”碎片似乎与地脉整体、与方位、与某种“秩序”相关，它最为稳定，像定海神针，但激活和运用它需要的境界太高，目前只能被动地提供一些微弱的稳定和指向。
“润泽”碎片主滋养、恢复、调和。它最为“温和”，目前与秦建国的联系也最“融洽”，在他神念受损时自动护主，持续滋养，是他恢复的关键。秦建国能感觉到，随着它不断释放清凉意念流，自己的神念虽然总量恢复缓慢，但“质地”似乎变得更加凝练、纯净了一丝。
“锋锐”碎片则最为“危险”也最“锋利”。它主破灭、斩断、锋锐。只有在感受到致命威胁或秦建国极度强烈的“破邪”意志时，它才会被动响应，但力量霸道，难以控制，极易反伤己身。此刻它沉寂，或许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和对秦建国这个“载体”太脆弱的“无奈”。
秦建国意识到，自己不能仅仅将碎片视为工具或外力。它们各有“秉性”，与他之间正在形成一种微妙的“共生”关系。他需要更深入地理解它们，找到与每一种碎片力量“安全共存”乃至“有限引导”的方法，而不是像黑水沟那样，在绝境中冒险引动，差点同归于尽。
与此同时，王锋、赵志刚和陈雪，则在院子里进行系统的复盘总结。
陈雪将三次行动（矿坑、阴兵坳、黑水沟）的所有资料——笔记、手绘地图、照片（虽然模糊）、监测数据、物资消耗清单、以及每个人的回忆和感受——全部整理出来，分门别类，贴在一个用旧木板和麻绳自制的大记事板上。
王锋主持讨论。他们从敌情分析、战术选择、装备效用、符箓表现、团队配合、意外应对等各个方面，进行深入的剖析。
“矿坑之行，我们准备相对最充分，对‘怨秽’的特性有一定预判，战术（声光干扰、符箓压制）有效，但也暴露了我们缺乏持续对抗和强力净化手段的问题，依赖了前辈残阵。”王锋用炭笔在木板上标记。
“阴兵坳，我们预判了‘兵煞’的集体性和攻击性，准备了破邪、镇煞符和针对性战术（调虎离山），但低估了核心‘煞魂’的强度和老秦与碎片力量冲突的风险。装备上，黑狗血、朱砂等民间方子证实有效，但效力有限且不便携带。”
“黑水沟，我们预判了阴秽和精神攻击，准备了清心破障符和聚阳符，战术上试图快速突破。但实际遭遇的阴灵精神冲击强度、节点反扑的力度、以及环境（泥沼、迷雾、鬼打墙）的复杂恶劣程度，都远超预估。我们缺乏应对强精神污染环境下持久作战的手段，也缺乏在恶劣地形中快速机动和掩护的能力。老秦的透支，根本原因是我们无法为他创造足够安全和稳定的布阵环境，导致他不得不冒险。”
赵志刚补充：“装备上，土铳改装有一定新意，但射程近，装填慢，对付无形之物效果不稳定。燃烧瓶、鞭炮在开阔地或矿坑有用，在黑水沟那种环境容易误伤自己。我们需要更可靠、更针对性的武器，不管是物理的还是……‘法术’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