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难行,尤其还是向着苍云岭深处、人迹罕至的老君台方向。月光被浓厚的云层遮蔽,只有几点疏星勉强提供些许微光。王锋打头,手里握着一支蒙了布的手电,只漏出脚下一点昏黄的光晕。他常年在这一带活动,对山势地形远比其他人熟悉,即使在这样的夜色里,也能勉强辨认出猎户和采药人踩出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崎岖小径。
秦建国紧随其后,眉心的温热感如同一个无形的指南针,坚定地指向黑暗中的某个方位,与陈雪手中那个经过多次改进、此刻正发出低沉嗡嗡声的便携监测仪指针方向基本吻合。赵志刚负责断后,警惕地留意着身后的动静,改装过的土铳已经上膛,斜挎在背上,手里还握着一根结实的木棍。陈雪走在中间,一手抱着用布包裹的监测仪,另一只手握着一支强光手电,但并未打开,只是紧张地关注着仪器屏幕。
除了脚下枯枝败叶的碎裂声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山林一片死寂。但这种死寂中,却仿佛酝酿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压抑。空气中弥漫着夜晚山林特有的草木土腥气,但隐隐的,还掺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仿佛陈年金属锈蚀又带着石头粉末的味道。
“能量读数在缓慢攀升,”陈雪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眼睛紧盯着屏幕,“不是那种爆发的尖峰,而是稳定的、持续的背景升高。我们正在接近‘源’。”
“前面快到老君台山脚了,”王锋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电光仔细照了照地面松软的泥土和腐叶,“有新脚印,至少两拨人,前后间隔不远。看鞋印花纹和深浅,像是军靴和登山鞋……就是那两伙人。他们没走常规的采药小路,而是……偏东北方向,往那片乱石坡去了。”
秦建国顺着王锋指的方向望去,那里是一片更加陡峭的山坡,怪石嶙峋,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怪兽。碎片传来的温热感和牵引感,也正指向那个方向。
“他们果然有更精确的指引。”秦建国低声道,“我们跟上去,但千万保持距离,注意隐蔽。”
四人调整方向,朝着乱石坡摸去。路更难走了,嶙峋的石头棱角分明,稍不留神就会绊倒或划伤。周围开始出现一些异常——某些石块的表面,在微弱星光下,隐隐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类似水渍反光的暗沉光泽,用手触碰,却又干燥冰冷。空气中那股陈年金属锈蚀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一些。
“磁场开始紊乱,”陈雪盯着监测仪,屏幕上的波形出现不规则的抖动,“指南针已经不能用了。还有……你们听?”
众人凝神细听。除了风声,在更深的地底,仿佛有一种极其低沉、几乎难以察觉的嗡鸣声,像是巨大的齿轮在极其缓慢地转动,又像是地壳在微微摩擦。这声音并非一直持续,而是间歇性的,每隔一段时间,便传来一声更加沉郁的、仿佛重物移动的闷响。
“是遗阵……它在‘动’?”赵志刚咽了口唾沫,握紧了手中的木棍。
“不完全是物理上的移动,”陈雪脸色发白,但眼神中研究者的光芒更盛,“是能量在特定结构中的流动、转换产生的‘现象’,可能引发了局部地质结构的轻微调整……天哪,这得是多庞大的能量和多精密的构造……”
“嘘!”走在前面的王锋突然抬起手,示意噤声,随即迅速关闭了手电。四人立刻伏低身体,躲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后面。
前方不远处,乱石坡的尽头,是一面近乎垂直的、布满了藤蔓和苔藓的陡峭山壁。而此刻,在山壁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竟然透出了微弱的光亮!那不是自然光,而是某种稳定的、偏冷色调的人工光源,像是手电或者矿灯。
“找到了!”赵志刚用口型无声地说。
透过岩石缝隙,他们看到山壁底部,藤蔓被粗暴地扯开,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大约可供一人弯腰进入的洞口。洞口边缘的石壁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但异常古老,风化严重。洞口处,站着两个人影,正是开普桑的那两个神秘学者!年长的戴眼镜那位,正举着一个类似罗盘、但表面有复杂刻度和发光指针的古怪仪器,对着洞口内部仔细查看着什么。年轻一些的那个,则手持一把强光手电,光束在洞内扫射,隐约能看到里面是向下延伸的、粗糙的石阶。
“地气紊乱,但‘隐龙汲水’之象已现,舆图所指无误,此处确是侧门甬道。”年长学者低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隐约可闻,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师兄推算无误,地脉异动,枢机自显门户。只是这门户开启,内里机关恐已随之复苏,需得万分小心。”
“师叔,那帮官面上的人……”年轻学者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有些担忧。
“不必理会。他们寻的是‘矿脉’,我们找的是‘阵眼’,道不同。此地机关重重,他们若贸然闯入,自有苦头吃,说不定还能替我们趟出条路来。”年长学者收起罗盘,从随身背包里取出两根缠着符纸的短木棍,递给年轻学者一根,“拿好‘定方尺’,可暂镇一方地气,遇有迷障、陷阶,或可一用。跟紧我,莫要乱触。”
两人一前一后,矮身钻入了那幽深的洞口,冷光很快被黑暗吞没。
“他们进去了!”赵志刚急道。
“等等!”王锋按住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洞口周围,“看地上。”
只见洞口外散乱的碎石和泥土上,除了那两个学者的新鲜脚印,还有另一串更凌乱、更深一些的脚印,延伸向另一个方向,消失在几块更大的乱石后面。很快,那边传来了刻意压低、但仍能听出惊惶的说话声。
“……刚才那是什么动静?地底下传来的?这鬼地方真邪门!”一个略显年轻的男声。
“小点声!王工说了,可能是地下空腔或者特殊地质结构,有声音正常。注意记录异常点。”另一个沉稳些的男声,接着是翻动纸张和按动仪器按钮的轻微声响。
“刘队,你看那边!有个洞!刚才那两个人是不是进去了?”第三个声音。
几道更强力的手电光束扫了过来,照亮了那个被藤蔓遮掩的洞口,也映出了躲在附近岩石后的三个人影——正是“省地质队”那三人,还有一个穿着旧棉袄、满脸皱纹、眼神惶恐的当地老猎户向导。
“果然有蹊跷!那两个人鬼鬼祟祟,果然不是正经地质的!这洞……像是人工开凿的,年代很久远了。”被称为“刘队”的,是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他走近洞口,用手电仔细照了照,“老栓叔,这地方你知道吗?”
老猎户老栓叔连连摇头,声音发颤:“不、不知道啊,刘队长。老君台这边本来就邪性,老辈人都说底下不干净,晚上没人敢来。这洞……从来没听说过。刚才那地动山摇的,该不是、该不是惊动了啥吧?咱们、咱们还是回去吧?”
“回去?都到这儿了!”一个年轻队员,也就是之前惊叫的那个,不满道,“刘队,这可是重大发现!可能是古代矿坑或者墓葬!那两个人先进去了,说不定里面有什么宝贝,被他们抢先了!”
“胡闹!我们是来搞科研调查的,不是来盗墓寻宝的!”刘队低声呵斥,但眼中也闪过一丝灼热,“不过……这里的地质结构和磁场异常确实非常特殊,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小王,记录坐标,拍摄照片。老李,用仪器测一下洞口的气体成分和辐射值。注意安全,先不要进去。”
那个年轻队员小王不甘心地嘟囔着,但还是拿出相机拍照。另一个队员老李则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方盒子仪器,带着探头,小心翼翼地伸向洞口。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洞口内部,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低沉悠长的金属摩擦声,仿佛一扇沉重的、锈死已久的巨大门户正在被缓缓推开。紧接着,一股强劲的、带着浓烈陈腐气息和淡淡硫磺味道的气流,猛地从洞内喷涌而出!
“小心!”刘队大喊一声,猛地向后跃开。老李猝不及防,被气流冲了个趔趄,手中的仪器差点脱手。老猎户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
气流来得快去得也快,但那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却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清晰,伴随着隐约的、仿佛巨石滚动碾压地面的隆隆声,从地底深处传来。整个山壁似乎都在微微震颤,碎石簌簌落下。
“退后!全部退后!”刘队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地质队的三人连忙拖着吓傻的老猎户向后退了十几米,紧张地盯着那幽深的洞口。
暗处,秦建国四人也是心头一紧。陈雪怀中的监测仪发出尖锐的短鸣,屏幕上的能量读数剧烈跳动,形成了一个混乱的尖峰。
“是机关!他们触动了遗阵的防御机关!”陈雪声音发颤,“能量反应很强,而且……是持续性的!”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洞口内部,忽然亮起了幽幽的光芒。不是手电或矿灯的白光,而是一种黯淡的、仿佛陈年青铜器氧化后产生的、绿莹莹的冷光,从洞内深处透出,将洞口附近的石壁映照得一片惨绿,更添几分诡异。
“鬼、鬼火啊!”老猎户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想跑,却被那个年轻队员小王死死拉住。
刘队和老李也是脸色惨白,但还强作镇定,用手电照着那绿光来源。只见洞内深处,似乎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甬道,两侧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盏嵌在壁上的、造型古朴的青铜灯盏自行亮起,燃起豆大的绿色火焰。那火焰无风自动,幽幽摇曳,照亮了粗糙的石壁和向下延伸的、布满了湿滑苔藓的石阶。一股更浓郁的、混合了尘土、金属锈蚀和某种奇异香料(或许是灯油)的味道,随着气流涌出洞口。
“自、自燃的长明灯?”老李声音干涩,“这……这不符合常理!”
“是古代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化学或物理现象,比如白磷,或者特殊的矿物涂层遇到空气……”刘队试图用科学解释,但语气中的不确定暴露了他的动摇。眼前这一幕,显然超出了普通地质现象的范畴。
洞口深处,那隆隆的巨石滚动声渐渐平息,但绿光闪烁的甬道,却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静静地敞开着,诱惑着,也警告着所有靠近的人。
“刘队,我们……还进去吗?”小王咽了口唾沫,之前的兴奋早已被恐惧取代。
刘队盯着那幽绿的洞口,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科学探索的好奇心、对未知发现的渴望,与眼前这超乎理解、明显蕴藏危险的景象激烈交战。最终,他咬了咬牙:“情况有变,超出预计。原地警戒,先不要进去。老李,尝试用无线电联系外面,报告情况请求指示。小王,注意观察洞口动静,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他选择了一个相对稳妥的方案,但显然,他并不打算立刻离开,而是在等待,或者说,观望。
岩石后,秦建国四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两个人进去有一会儿了,触发了机关,点亮了甬道。”王锋压低声音,“现在地质队守在洞口,我们怎么办?等他们进去,还是……”
“不能等。”秦建国摇头,眉心的灼热感和怀中碎片的牵引感越来越强,仿佛遗阵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地呼唤着他。“那两个人已经进去了,他们对遗阵有所了解,目标明确是‘阵眼’。如果被他们先找到并控制了什么,后果难料。地质队暂时被吓住,不敢进去,对我们反而是机会。我们绕开他们,从侧面找找,看有没有其他入口,或者等他们松懈时,悄悄摸进去。”
陈雪指着监测仪屏幕,上面除了代表洞口方向的主能量源,在侧方不远处,还有一个相对微弱、但同样在不断波动的能量信号。“这里,偏左大约三十米,岩壁后面,有轻微但持续的能量泄露,和主能量源同频,但强度弱很多,可能是个裂缝或者通风口。”
“过去看看,小心别被地质队发现。”王锋当机立断。
四人借着乱石的掩护,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横向移动,绕了一个大圈,避开了地质队手电光束可能扫到的范围,朝着陈雪指示的方向摸去。
这里已经是老君台主峰的山脚,岩壁更加陡峭。陈雪指示的位置,是一片茂密的、几乎垂到地面的厚厚藤蔓,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但靠近了,能隐约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流,从藤蔓缝隙中透出,带着和洞口处相似的、混合了尘土和锈蚀金属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