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问题紧接着而来:如何过去?
他与那片闪烁光芒的小山丘之间,隔着宽阔的黑色湖泊,以及湖边堆积如山的危险废墟。直接涉水?那黑色粘稠的物质看起来就极度危险,谁知道有多深,里面有什么。绕过湖边?废墟地形复杂,崎岖难行,以他现在的状态,几乎不可能。
就在他苦苦思索对策时,一阵极其微弱、几乎被空间本身的“寂静”所掩盖的、仿佛金属轻微碰撞的“叮当”声,从下方靠近平台的废墟堆里传了过来。
王锋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警惕地望向下方的废墟。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风吹动松动的金属片,但又没有风。他仔细倾听,辨别方向。声音似乎来自平台正下方不远处,一堆扭曲的金属管道和破碎石板的后面。
他悄悄挪到平台边缘,探出头,用手电(已经几乎没光)朝着那个方向照去——实际上只能算是朝着那个方向“示意”,因为手电光已经微弱到几乎照不出任何东西。
然而,就在他手电光柱(如果能称之为光柱的话)掠过那堆废墟的刹那——
“唰!”
两点熟悉的、暗红色的、微弱的光芒,在废墟的阴影中,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
王锋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是它!岩穴里的那个东西!它竟然……跟来了?!怎么可能?那扇门不是关上了吗?它是怎么进来的?难道还有别的通道?或者……它一直就在这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脊椎。他立刻缩回平台,心脏狂跳。那东西的速度和诡异,他是见识过的。在这地形复杂的废墟里,他拖着一条废腿,根本不可能逃掉。
怎么办?躲在这里?平台虽然居高临下,但并无退路,一旦被发现,就是绝境。
下方的“叮当”声又响了几下,然后停止了。那两点暗红光芒也没有再出现。但王锋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非人的注视感,再次笼罩了他。它知道他在上面。
对峙,又一次无声地展开。
王锋背靠着平台后方的岩壁,紧紧握着匕首,目光死死盯着平台下方那片废墟的阴影。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充满了煎熬。身体的疼痛、寒冷、虚弱,加上精神的高度紧张,让他的意识又开始恍惚。
不能这样下去……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湖泊对岸那点微弱的、闪烁的橙黄色光芒。那是他唯一的希望,也是那东西可能没有注意到(或者不在意)的方向。
或许……可以利用那东西?虽然危险,但绝境中,任何可能都要尝试。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快速成形。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剧烈的心跳平复一些。然后,他慢慢地将背包从背上解下,从里面拿出了那卷所剩无几的伞绳,还有那个已经没什么用的指南针外壳(金属的)。他迅速用伞绳将指南针外壳绑好,做了一个简易的、可以投掷和制造声响的“诱饵”。
然后,他再次挪到平台边缘,仔细辨认下方那堆传来声音的废墟位置。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手臂力气,将绑着金属外壳的伞绳,朝着平台下方、但与那堆废墟相反方向的另一处较远的残骸空隙,用力抛了过去!
“哗啦啦——叮铃哐啷!”
金属外壳撞击、拖曳过其他金属碎片的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骤然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声音响起的瞬间——
“嗖!”
一道模糊的、佝偻的、带着暗沉反光的影子,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从之前那堆废墟的阴影中窜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却又迅捷无比地扑向了声音发出的方向!那两点暗红光芒在移动中拉出了短暂的红线。
就是现在!
王锋没有任何犹豫,在抛出诱饵的下一秒,就用尽全身力气,从平台边缘,朝着下方最近的一处看起来相对结实、坡度较缓的金属残骸堆积斜坡,猛地跳了下去!
“砰!”
他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布满锈蚀凸起的金属斜面上,摔得七荤八素,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差点让他直接晕过去。但他强忍着,就势顺着斜坡向下翻滚、滑落!
粗糙锈蚀的金属表面摩擦着他的身体,刮出一道道新的伤口,原本的伤口也纷纷崩裂。他咬紧牙关,不顾一切地向下滑,只求尽快远离平台,远离那个恐怖的东西。
斜坡不长,他很快就滚落到了底部,掉进了一堆冰冷的、碎屑状的金属粉尘里。粉尘呛入他的口鼻,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挣扎着爬起来,甚至来不及查看伤势,立刻抬头看向平台方向和诱饵的方向。
平台那边空荡荡。诱饵方向,隐约能看到那个佝偻的影子正停在发出声响的残骸处,似乎在探查。暂时没有被发现。
他不敢耽搁,辨认了一下方向——湖泊对岸那点闪烁的橙黄光芒,在巨大的空间里成为一个遥远但明确的目标。他咬紧牙关,拖着完全失去知觉、鲜血淋漓的左腿,一头扎进了眼前这片由无数巨大残骸构成的、迷宫般的废墟坟场!
接下来的路程,是王锋有生以来经历过的最艰难、最痛苦的跋涉。
废墟之中根本没有路,只有扭曲的金属、锋利的断口、不稳的堆积、深深的缝隙,以及无处不在的、滑腻的暗绿色荧光物质和黑色的粘稠沉积物。他必须像一只真正的虫子一样,爬行、攀爬、跳跃(单腿)、翻滚,在钢铁与岩石的丛林间艰难穿行。
左腿成了彻底的累赘,每一次移动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和疼痛。右腿和双臂很快也到了极限,肌肉酸痛欲裂,颤抖不止。身体的温度在冰冷金属和辐射尘埃中快速流失,寒冷深入骨髓。辐射病的症状全面爆发,恶心、头晕、视线模糊、皮下开始出现细微的出血点。
但他不敢停。那个诡异的影子随时可能追来。他只能凭借着一股不屈的意志,朝着那点遥远的、闪烁的微光,一点一点地挪动。
他穿过倒塌的巨梁形成的狭缝,爬过锈蚀穿孔的金属板,绕过深不见底的、泛着黑色油光的积水坑,避开那些散发着诡异能量波动的、半埋在废墟中的、形状难以形容的巨型部件。
有时,他能听到远处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不知道是自然沉降,还是那东西在活动。每一次声响都让他神经紧绷。
有时,他会经过一些更加骇人的景象——与废墟融为一体的、更加巨大的骸骨(不是人类,形状怪异,像是某种巨兽或大型机械的骨架),或者一些被封在半透明、琥珀般的硬化物质中的、扭曲的、仿佛在痛苦呐喊的黑色阴影。
这里是一个死亡的国度,一个被遗忘的噩梦。每一寸空间都充满了毁灭和绝望的气息。
王锋的意识在痛苦和坚持之间反复拉扯,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全靠那点闪烁的橙黄光芒支撑着,那是黑暗深渊中唯一的灯塔。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只有几十分钟(时间的感知早已混乱),他感觉自己与那点光芒的距离似乎拉近了一些。他已经能够看清,那光芒确实来自一座由大型残骸堆积而成的小山丘顶部。山丘约有四五层楼高,结构相对稳固,顶部似乎有一个相对平坦的区域。
希望就在眼前!但最后这段路,也是坡度最陡、堆积最不稳的一段。
王锋喘着粗气,靠在一块冰冷的、布满螺旋纹路的金属断柱上休息,积蓄最后一点力气。他的模样已经惨不忍睹,浑身布满新的擦伤、划伤和瘀青,衣服破烂不堪,左腿的简易夹板早已不知去向,伤口暴露,一片狼藉。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紫,眼窝深陷,只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死死盯着山顶的光芒。
休息了片刻,他再次开始攀爬。用手抠,用膝盖顶,用身体蹭,一点点向山顶挪动。松动的金属碎片不时滚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中传得很远,让他心惊胆战。
终于,他的手指扒住了山顶边缘一块相对平坦的金属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他将自己沉重的身体拖了上去,翻滚着,瘫倒在冰冷的金属平面上。
他仰面朝天,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风箱般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灼痛。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但山顶的光芒,就在他身边不远处,稳定地、有规律地闪烁着。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光芒的来源。
那是一个大约一尺见方的、扁平的金属盒子,表面布满了灰尘和锈迹,但一角有个小小的透明窗口,橙黄色的光芒就是从那里透出来的,闪烁着……摩尔斯电码?!
王锋精神一振,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辨认那闪烁的节奏。
“短-短-短……长-长-长……短-短-短……”
是SOS!国际通用求救信号!虽然灯光极其微弱,闪烁间隔也因电力不足而不太稳定,但确实是SOS!
是秦工!一定是秦工!他还活着!至少……留下了这个信号!
王锋心中涌起巨大的激动,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然而,当他目光扫过金属盒子旁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
就在金属盒子旁边不到两米的地方,靠着另一块扭曲的金属板,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污垢的作训服,低着头,一动不动。在他身边,散落着一些仪器碎片、一个同样破烂的背包,还有……一支已经严重变形、似乎被高温熔毁了一部分的……手持式辐射检测仪?
是秦工!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熟悉的作训服,还有那标志性的、总是随身携带的仪器(即使已经损坏),都让王锋确认了身份!
“老秦!”王锋用嘶哑干裂的喉咙,挤出一声呼喊,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那人影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王锋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强撑着,用右臂肘部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地向秦工的方向挪过去。
距离越来越近。他看到了秦工露出的手,那手紧紧攥着,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死灰色的干枯,指甲发黑。作训服上布满了破损和奇怪的污渍,有些像是干涸的血迹,有些则像是……某种粘液的残留。
“老秦?是我,王锋!”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带着颤抖。
终于,他挪到了秦工身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秦工的肩膀。
触手之处,一片冰冷、僵硬。
王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将秦工低垂的头,轻轻抬了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他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
熟悉的是五官轮廓,确实是秦工无疑。陌生的,是那张脸此刻的状态。
秦工的皮肤如同蜡像般僵硬、灰败,没有一丝血色,布满了细密的、龟裂般的纹路,像是严重脱水后又在极端环境下风干了。他的双眼紧闭,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黑。这还不是最骇人的——在他的额头、脸颊、脖颈等裸露的皮肤上,王锋看到了一些诡异的、暗红色的、仿佛血管又仿佛纹身般的细微脉络,这些脉络微微凸起,在手边金属盒子闪烁的橙黄光芒下,隐约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极其微弱地流动着暗沉的光泽,与外面那扇门上被血液激活的纹路光芒,有着某种相似的质感!
而秦工的胸口,几乎没有了起伏。
王锋颤抖着伸出手指,凑到秦工鼻端。气息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冰冷。
他又摸了摸秦工的颈动脉。指尖传来极其微弱、缓慢、间隔长得让人心慌的搏动。
他还活着!但生命体征已经微弱到了极点,而且状态极其诡异,显然受到了这里环境(很可能是那种混合能量)的严重侵蚀和伤害!
“老秦!坚持住!我来了!我们……我们一起出去!”王锋的声音哽咽了,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检查秦工的伤势,想要做点什么,但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没有药品,没有净水,甚至没有力气将他背起来。
他颓然地跪坐在秦工身边,看着战友这诡异的、濒死的状态,看着那依旧在固执闪烁的SOS求救信号,一股巨大的悲恸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们千辛万苦,牺牲了那么多人,找到了这里,找到了秦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死亡?
不!不行!
王锋猛地擦了一把脸(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目光变得坚定。他迅速检查了一下秦工身边的物品。那个闪烁的金属盒子,是一个小型应急灯,似乎有独立的、快要耗尽的电池。那个破损的辐射检测仪已经报废。背包里还有一些零星的工具、几页被污损的纸张(可能是秦工最后的记录)、一小块用锡纸包裹的、似乎还没完全变质的压缩巧克力。
他将巧克力小心地收好。然后,拿起那几页污损的纸张,凑到应急灯旁,急切地阅读起来。
纸张上的字迹更加潦草、断续,仿佛是用颤抖的手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写就,很多地方被污渍覆盖。
“……能量核心……失控……泄漏……非……人为事故……更像……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