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欢节持续了整整七个日照周期。

当最后一个像素烟花在新世界的夜空绽放完毕，当最后一首由仙术、科技、情丝、道法、游戏音效混合而成的交响曲落下尾音，当所有参与者精疲力尽却又眼神明亮地散去时——

“大寂静”，开始了。

不是突然降临的灾难。

是一种缓慢的、温柔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褪色”。

狂欢节结束后的第三天清晨。

白泽抱着文件走进多元宇宙联合办事处，在门口顿了顿，抬头看向牌匾。

牌匾上那行“所有故事，皆可在此续写”的文字，似乎……淡了一点？

不是物理磨损，是某种存在感的稀释。就像一幅画被阳光晒久了，色彩依然在，但不再那么鲜活。

他摇了摇头，推门进去。

办事处内，萧狂难得没有瘫在懒人沙发上，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道祖？”白泽试探着问。

萧狂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安静。”

白泽侧耳倾听。

办事处外，新世界正在苏醒：仙鹤振翅的轻响，空间站轨道调整的嗡鸣，花海微风拂过的沙沙声，游乐园早场的欢快乐曲……一切声音都在。

但萧狂说的“安静”，不是声音的缺失。

是……

“活力。”萧狂转过身，眼中有一丝困惑，“昨天这个时候，紫霄宫那边还在为互联网大赛的冠军争吵，墨工的空间站刚发布灵能暗物质统一场论的3.0版本，素心的心理咨询室预约排到下个月……今天呢？”

白泽调出OA系统的实时数据面板。

“紫霄宫互联网创新大赛”状态：已结束，冠军作品《基于因果律的精准相亲APP》获得全体评委一致通过，无争议。

“灵能暗物质统一场论”状态：3.0版本发布，逻辑自洽，实验验证通过，暂无改进意见。

“情丝道心理咨询室”预约情况：当前排队人数12人（昨日同期：347人）。

所有数据都显示，一切都在“变好”。

但好得太快，太完美，太……没有波澜了。

“和谐指数从昨天的78%上升到今天的91%。”白泽念出数据，“矛盾调解成功率100%，规则适应性评估优秀率97%，角色满意度调查……”

“停。”萧狂打断他，“叶老师呢？”

“叶老师在整理‘大寂静’观测记录，他说……”白泽顿了顿，“他说今天早上醒来时，突然觉得备课很无聊。”

萧狂瞳孔一缩。

叶辰觉得备课无聊？

这比盘古说开天没意思还离谱。

“带我去见他。”

……

办事处三层，叶辰的“教学研究室”。

这里原本是叶辰最满意的地方——整面墙的数据屏幕，成排的教案档案柜，还有他特意从地球带来的那盆绿萝。

但此刻，叶辰坐在办公桌前，盯着手中那份《混沌变量规训学（修订版）》教案，眼神空洞。

教案已经完善到无可挑剔。

每一条规则都逻辑严谨，每一个案例都典型生动，每一处批注都恰到好处。

完美得像……一具标本。

“叶老师？”萧狂推门进来。

叶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那动作依然标准，但少了往日的锐利。

“萧老师。”他声音平静，“你来了。正好，这份教案我改完了，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萧狂接过教案，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太完美了。”他说。

“完美不好吗？”

“完美到……没有生命力。”萧狂把教案放下，“你以前写的教案，总会在边角处有些随手记下的灵感，有些涂改的痕迹，有些‘这个例子好像不太合适’的自我质疑。现在这些全没了。”

叶辰沉默片刻。

“因为没必要了。”他轻声说，“所有问题都有标准答案，所有矛盾都有最优解，所有故事……都找到了最合理的走向。我还需要写什么？教什么？”

他看向窗外的绿萝：

“连它，今天早上都没有长新叶子。”

萧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盆绿萝，叶片翠绿，长势良好——但叶辰说它“没有长新叶子”，不是肉眼可见的生长停滞，是某种更微妙的“生长意愿”的消失。

就像一个人还活着，但不再“想”活了。

“这就是‘大寂静’。”萧狂喃喃道，“它不是来毁灭，是来让一切……‘安息’。”

就在这时，办事处的警报突然响了。

不是刺耳的鸣笛，是一段轻柔的、摇篮曲般的旋律。

OA系统的声音响起，但语调变得异常温和：

“检测到多区域‘叙事张力’持续下降”

“建议：启动‘故事激励程序’”

“方案一：引入外部冲突（可行性：低）”

“方案二：制造内部矛盾（可行性：中）”

“方案三：接受当前和谐状态（推荐）”

“连OA系统都开始推荐‘接受’了。”萧狂冷笑。

叶辰站起身，走到数据墙前，调出全息星图。

星图上，合一期的各个区域都被标记了颜色——从代表“高活跃度”的红色，到“中活跃度”的黄色，再到“低活跃度”的蓝色。

七天前，整张星图五彩斑斓，红黄交错。

现在，蓝色区域像蔓延的苔藓，已经覆盖了30%的星域。

“蔓延速度在加快。”叶辰指着几个关键节点，“科幻位面的空间站，昨天还有37项在研项目，今天只剩12项，而且都是‘优化改进型’，没有新课题。言情位面的花海，情感波动频率下降了64%。游戏位面的游乐园，玩家在线时长平均缩短了2.3小时……”

“他们在失去兴趣。”萧狂说，“失去‘折腾’的欲望。”

“更准确说，是失去‘折腾的必要性’。”叶辰调出一份心理分析报告，“抽样调查显示，70%的角色认为‘现在这样挺好’，25%觉得‘还可以但无所谓’，只有5%表达了‘想改变’的意愿——而这5%中，大部分是我们这些经历过‘叹息’事件的老人。”

报告最后附着一份匿名留言：

“打打杀杀这么多年，累了。”

“现在能安静活着，不好吗？”

“为什么一定要有冲突？为什么一定要有故事？”

留言的点赞数很高。

高得让人心凉。

“所以，”萧狂看向叶辰，“‘大寂静’的策略是……让我们自己放弃？”

“对。”叶辰点头，“它不强迫，不威胁，只是创造一个‘足够好’的环境，好到让所有人觉得——‘这样就够了，不要再折腾了’。”

他顿了顿：

“这是最温柔的终结。”

“也是最难反抗的终结。”

“因为反抗者看起来像……不知足的疯子。”

窗外，阳光正好。

仙鹤飞过天空，姿态优雅。

一切安宁祥和。

但萧狂看着这一切，却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比面对“叹息”时更冷。

因为“叹息”至少是个明确的敌人，你可以对抗它，可以憎恨它，可以拼死一搏。

而“大寂静”……

你要对抗的，是“安宁”本身。

是所有人内心深处，对“终于可以休息了”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