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柳叶湖打完的第三天夜里,陈团长来了。
他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街上没有路灯,只有他手里那盏马灯,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晃出一个个忽长忽短的影子。他一个人来的,没带警卫,枪都没带。瘸腿老板把他领上楼,敲了敲祝龙的房门。
“进来。”祝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陈团长推门进去。屋子里没点灯,月光从破了半扇的窗户照进来,照在祝龙脸上,青白色的,像一块没烧透的炭。阿兰坐在床边,狗剩站在窗户旁边,三个人都看着他。陈团长把马灯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他瘦了很多,脸上的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有个事。”他说。声音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祝龙没接话。等他说。
“黄土岭。在常德东南,三十里。那边有个鬼子的据点,不大,一个中队。但那个地方不对。”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桌上,指着上面一个用红笔画了圈的地方,“我们的侦察兵去过三次。第一次去了四个人,回来两个。第二次去了一个班,回来三个。第三次,我派了一个排。”
他抬起头,看着祝龙。
“一个排,四十二个人。回来七个。回来的七个,都疯了。”
屋子里很安静。马灯的灯芯烧得噼啪响,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活的。
“疯成什么样?”狗剩问。
陈团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把刺刀,刀刃卷了,刀柄上缠着的布被血浸透了,干透了,硬得像铁壳。
“这是我排长的刺刀。”陈团长说,“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握着这把刀。刀上有血,不是鬼子的血,是他自己的。他把自己捅了十七刀,每一刀都不在要害上。他就是想死,但死不了。我们把他按住,他还在喊——‘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陈团长把刺刀推过来。祝龙没有接。他看着那把刺刀,刀柄上缠的布是军绿色的,褪了色,发白。布上绣着一个字——陈。那是陈团长的姓。排长姓陈,和他一个姓,是他本家侄子。
“你想让我们去?”祝龙问。
陈团长看着他。“你们能去吗?”
祝龙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黄土岭,在常德东南,靠近沅江。那里他以前去过,三年前,带着人从那边撤出来的。那时候那边还是村子,有稻田,有牛,有炊烟。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去。”祝龙说。
阿兰站起来。“我也去。”
狗剩把白虎刀从腰间取下来,抽出半截看了看,又插回去。“刀还能砍。”
陈团长站起来,看着他们。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他从手腕上褪下一块表,放在桌上。表是旧的,表盘裂了,表带断了,用一根皮绳接上的。
“拿着。”他说,“表不准了,但还能看个时辰。”
祝龙看着那块表。表盘上刻着两个字——忠勇。他认识那两个字。三年前,他在常德城墙上见过一面旗,旗上就绣着这两个字。那面旗被炮火烧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飘在风里。
“表你自己留着。”祝龙说,“人我们去看。”
陈团长站在那里,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把表重新戴回手腕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活着回来。”他说。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去,下了楼,出了客栈,消失在夜里。
祝龙看着地图上的红圈,看了很久。阿兰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她把右手按在地图上,手指压着那个红圈。那只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疤,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这是什么时候的?”祝龙问。他指着那道疤。
阿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三年前。在常德,替你挡了一刀。”
祝龙愣了一下。他不记得了。三年前的事太多了,他记不全。但他记得那刀——不是砍在他身上,是砍在阿兰手上。刀很重,砍得很深,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他抱着她,跑了几条街,找到龙金花婆婆。婆婆用针线缝了七针,缝的时候阿兰没哭,他哭了。
“现在不疼了。”阿兰说。她把右手从地图上拿开,转身走到床边,坐下。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断腕。那层痂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食指轻轻摸了摸新肉。新肉很敏感,碰一下就缩。
“痒。”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