郓州的秋天总是来得早。才过八月,枫叶就已红了大半,远远望去,像一片烧着的云,落在青灰色的山峦间。
山脚下的村落里,那间破旧的私塾是整个由德县一带唯一有读书声的地方。
私塾不大,三间土坯房围成的小院,院中一棵老槐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树干要两个大人才能合抱。树下一口井,井水清冽甘甜,村里人都说这井通着地脉,所以王先生教出来的孩子,个个都灵醒。
王朴正坐在槐树下批改学生的功课。他今年二十有四,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午后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
“先生,先生!”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跑进院子,手里攥着个粗布包裹,脸上红扑扑的,额上都是汗。
“狗娃,跑这么急做什么?”
王朴放下笔,温和地问。
“范师爷来了!在村口呢,让我先来告诉先生!”狗娃喘着气,把包裹递过来,
“这是我娘让带给先生的,新打的栗子,可甜了!”
王朴接过包裹,摸了摸狗娃的头:
“谢谢你娘。去玩吧,今天的功课明天再交。”
狗娃欢呼一声,一溜烟跑出了院子。王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粉笔灰。
范质这个时候来,定是有事。他们相识多年,范质在县衙当师爷,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只有遇到烦心事,才会跑来这里找他喝酒说话。
果然,不一会儿,范质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他比王朴大两岁,穿着半旧的藏蓝长衫,头戴方巾,本也是个读书人的模样,可眉眼间总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
“王兄。”
范勉强扯出个笑容。
“范兄。”
王朴迎上去,看到他手里提着个小酒坛,还有两个油纸包,便明白了,
“后院坐吧,我刚烧了水,沏茶。”
“茶有什么喝头。”
范质摆摆手,径直走到槐树下,席地而坐,
“今日喝酒。”
两人在树下石墩上坐下。王朴从屋里拿来两个粗瓷碗,范质拍开酒坛的泥封,浊黄的酒液倒进碗里,泛起白色的泡沫,酒气冲鼻——是街边最便宜的那种高粱酒。
范质先灌了一大口,辣得直皱眉,却硬是咽了下去。他打开油纸包,一包是炒得焦香的花生米,一包是切得薄薄的卤牛肉,肉片上还凝着白色的油花。
“城里出事了。”
范质捏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很用力,王朴静静听着,等他往下说。
“东街卖豆腐的老李头,你知道吧?他闺女杏儿,今年才十五,前几日去给张家送豆腐,被张家的三少爷”
范质说不下去了,又灌了口酒,眼圈有些红,
“那畜生把杏儿拖进柴房,等老李头找去时,杏儿衣衫不整,浑身是伤,哭都不会哭了。”
王朴的手握紧了酒碗,指节泛白。
“老李头去县衙告状,击鼓鸣冤。”
范质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猜怎么着?县令升堂,听老李头说完,转头就问张家三少爷。那畜生矢口否认,说杏儿勾引他不成,反咬一口。县令当场就信了!”
“证据呢?”
王朴沉声问。
“证据?”
范质冷笑,
“张老爷当天下午就给县令送了五百两银子,还有两个年轻丫鬟。我亲耳听到他们在后堂说的——县令说‘一个卖豆腐的,也敢告张老爷的公子?打三十大板,关起来!’”
砰!王朴一拳砸在石墩上,碗里的酒都溅了出来。
“三十大板啊。”
范质的声音哽咽了,
“老李头五十多岁的人,哪经得起?打到二十板就晕过去了。现在还在大牢里躺着,生死不知。杏儿当天晚上就投了井。”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村里传来的几声犬吠。
“这世道,”
范质颓然靠在树干上,仰头望着天空,
“读书有什么用?考科举有什么用?我寒窗十年,中了秀才,以为能为民请命,结果呢?在县衙当个师爷,整天看着那些脏事,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王朴:
“王兄,你满腹经纶,却窝在这小山村里教书。那些孩子,就算读再多书,将来又能怎样?还不是跟我们一样,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这世道碾碎?”
王朴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碗,慢慢喝着。劣酒入喉,烧得胃里发烫,却比不上心里的那团火。
“所以你来,不只是为了诉苦。”
王朴终于开口。范质坐直身子,眼中闪着某种奇异的光:
“我听说,秦王手里有魃阾石和不死药。”
王朴皱眉:
“江湖传言,多不可信。”
“不一定是传言。”
范质压低声音,
“秦王林远,这些年推行新政,整顿吏治,秦国越来越强。可那些诸侯,哪个不对魃阾石和不死药垂涎三尺?这些年来,依旧有人提着脑袋抱有幻想,”
他自问自答:
“因为那是真的!真的宝贝,真的能让人一步登天的东西!”
王朴看着范质眼中近乎狂热的光芒,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范兄,那种东西,就算有,也不是我等凡人能觊觎的。”
“哈哈哈,能不能,谁说的准?当今诸侯,哪个不是平民出身?再不济,”
范质说道,
“秦王用人,不问出身。他手下的赵奢,当年不过是个落魄书生;锦衣卫指挥使钟小葵,当年可是朱友贞的手下,只要你有才,在秦国就能出头!”
他抓住王朴的手:
“王兄,我们一起去长安。投奔秦王!以你我的才学,混个一官半职不是难事。到时候,我们才能真正为百姓做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着恶人横行,却只能借酒浇愁!”
王朴的手被范质抓得生疼。他看着好友眼中燃烧的火焰,那火焰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濒临绝望的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疯狂。
“你想好了?”
王朴轻声问。
“想好了!”
范质重重道,
“留在这里,我迟早会疯。要么跟那些人同流合污,要么像杏儿一样,找口井跳下去。”
王朴又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院子里那口井,井水映着蓝天,深不见底。
他想起老李头,想起杏儿,想起这些年在这里教书,送走的一批批学生。那些孩子里,有聪明的,有笨的,有家里砸锅卖铁供读书的,也有半途不得不去种地、做工的。
他教他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教他们“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然后呢?然后他们走进这个吃人的世道,要么被吃掉,要么变成吃人的人。
“好。”
王朴终于说,
“我跟你去。”
范质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不过,”
王朴继续说,
“我们去长安,不是为了当官,也不是为了什么魃阾石和不死药。”
“那为了什么?”
“为了看看。”
王朴站起身,望着远方,
“看看那个传说中的秦国,到底是不是真的不一样。看看这天下,还有没有一条路,能让读书人挺直腰杆走路。”
范质也站起来,用力拍了拍王朴的肩膀:
“王兄,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
两人重新坐下,把剩下的酒喝完。酒很劣,但喝到后来,竟也品出几分痛快。
夕阳西下时,范质起身告辞:
“我回去准备准备,三日后,我们郓州城外十里亭见。”
王朴送他到村口。范质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有些佝偻,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回到私塾,王朴坐在槐树下,看着渐暗的天色。狗娃娘送来的栗子还放在石墩上,他剥开一颗,栗肉香甜,却吃得满嘴苦涩。
“先生。”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王朴抬头,是狗娃,还有七八个学生,都站在院门口,眼巴巴看着他。
“先生要走了吗?”
狗娃问,眼圈红红的。王朴招招手,让孩子们过来。他摸摸这个的头,拍拍那个的肩,最后说:
“先生要出一趟远门。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也要好好读书。狗娃,你是大师兄,要带着师弟们温习功课。”
“先生还回来吗?”
一个小女孩带着哭腔问。王朴顿了顿,笑了:
“回。等先生找到答案,就回来告诉你们。”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狗娃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到王朴手里——是个粗糙的木头小人,刻的是王朴教书的样子,虽然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他。
“我给先生刻的。”
狗娃说,
“先生带着,就不会迷路了。”
王朴握紧那个小木人,喉咙发紧。他别过头,摆了摆手:
“都回家吧,天快黑了。”
孩子们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王朴坐在槐树下,直到月上中天。
三日后,他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还有那个小木人。他把私塾的钥匙交给村里最年长的七叔公,拜托他帮忙照看。
“王先生,真要走啊?”
七叔公叹气,
“咱们这穷乡僻壤,是留不住真龙。”
王朴笑笑:
“七叔公说笑了,我就是个教书匠。”
“教书匠好啊。”
七叔公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智慧,
“读书明理,比什么都强。王先生,路上小心。要是外面不好,就回来。这里虽小,总有一口饭吃。”
王朴深深一揖,转身离开了这个他住了五年的小山村。
走出很远,他回头望去。故乡晨雾中若隐若现,山脚下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狗娃他们应该已经开始晨读了,只是今天,讲台上没有他了。
他握紧手中的小木人,转身,大步向前走去。
郓州城外十里亭,是南来北往的必经之路。亭子有些年头了,柱子上的红漆剥落大半,亭额上“十里亭”三个字也模糊不清。但这里依旧是旅人歇脚、送别的地方。
王朴到的时候,范质已经等在亭子里了。他换了身半新的褐色短打,背了个包袱,看起来比前几日精神了些。
“王兄来了!”
范质迎上来,脸上带着笑,但眼底的焦虑藏不住。
“范兄久等了。”
王朴放下包袱,两人在亭中石凳上坐下。
“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