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看到他打开了那个蓝布褡裢。他伸手进去,掏出来的东西,让我血液瞬间逆流——那是熟悉的、在夜晚会发出诱人光芒的“金砖”。只是此刻,在昏暗的油灯下,它们看起来只是一些暗淡的、边缘不甚规则的薄片。
他拿起一片,凑到油灯前,用一种极其专注、近乎虔诚的动作,对着那“金片”呵了几口气,又用袖子反复擦拭。接着,他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将那片东西,贴向了那女子裸露的背脊!
不是放,是贴!那东西似乎背面有什么粘性,竟然就那么粘在了女子的皮肤上!一片,又一片……他动作熟练而迅速,沿着女子脊椎的线条,将那些薄薄的金色片状物,一片接一片,紧密地贴覆上去。女子的啜泣声随着他的动作,时高时低,身体也在微微发抖,却并没有反抗。
他在做什么?给一个活人……贴满假金子?这诡异的仪式感,这荒诞绝伦的场景,让我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出来。巨大的震惊和恶心让我浑身僵硬,几乎忘了隐藏。
就在这时,那一直低泣的女子,忽然抬起了头,转向他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哀苦与绝望,清晰地飘了出来:
“下一个……替身……找到了吗?”
替身?!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的耳膜!什么意思?什么替身?这女子是谁?他寻找替身做什么?无数可怕的猜想瞬间淹没了我。
而更让我魂飞魄散的,是那女子抬起脸时,恰好有一缕微弱的灯光,掠过她的面颊——
虽然披头散发,虽然泪痕狼藉,虽然笼罩在一种死灰般的气息里……
但那眉眼,那鼻梁,那嘴唇的轮廓……
竟和我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轰”的一声,我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恐惧,都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巨大的荒谬感和尖锐的恐怖攫住了我,让我无法思考,只剩下本能——一声短促至极、完全不受控制的惊喘,从我死死捂住的指缝里漏了出去。
极轻的一声,但在死寂的荒宅里,不啻惊雷。
屋内的两个人,动作瞬间凝固。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直射向我藏身的豁口。那眼神里,再也没有半分往日残留的温存或茫然,只剩下被撞破秘密的狰狞,和一种深入骨髓的、非人的冰冷。
而那女子,那个和我有着相同面容的女子,也缓缓地、极其诡异地将脸完全转向了我这边。隔着摇曳的昏光、飞扬的灰尘和坍塌的断墙,我看见她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一点点、一点点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空洞而绝望的、绝非活人所能有的笑容。
“啊——!”
我终于崩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转身连滚爬爬地想要逃离。身后,传来他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急促追来的脚步声。还有那个女子,飘忽的、带着泣音的喃喃,紧紧追着我的耳根:
“来了……她来了……替身……找到了……”
我拼命地跑,荆棘划破了衣裳和皮肤,枯枝抽打在脸上,都毫无知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远离那鬼宅,远离那两个怪物!可双腿却软得像棉花,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混合着野兽般的喘息。
就在一只冰冷的手几乎要抓住我后颈的刹那,我脚下一空,整个人沿着一个陡坡滚了下去,天旋地转,后脑重重磕在一块硬物上,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湿意将我激醒。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我躺在泥泞中,浑身剧痛,尤其是后脑,一跳一跳地疼,温热的血混着雨水流进脖领。
我挣扎着坐起,发现自己滚到了乱林边缘的一条浅沟里。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雨声淅沥。那宅子,那追赶的声音,都消失了。是梦吗?那骇人的一幕幕……
我颤抖着手,摸向怀中。灶膛灰下的那块假金砖不在了,但贴身小衣里,不知何时,竟粘着一小片冰凉坚硬的东西。我抠下来,摊在掌心——是那片角,那片我从假金砖上抠下来的、真正石质的边角。而在它旁边,还粘着一点极细微的、暗金色的粉末。
不是梦。
恐惧再次攫紧心脏,但这一次,冰冷的恨意和求生的欲望,压倒了它。我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像那个宅子里的女子一样,成为什么“替身”!
我辨认了一下方向,连走带爬,往最近的、可能有人的地方挪去。不是回城的路,城里未必安全。我记得这附近有个小小的土地庙,荒废已久,但或许能暂避。
雨越下越大,天色黑透。我像只丧家之犬,终于摸到了那个低矮破败的土地庙。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庙里漆黑一片,只有残破的窗棂外透进一点点微弱的天光。
我蜷缩在冰冷的、布满蛛网的神案下,牙齿得得打战,紧紧攥着手里那片碎石和金色粉末。这就是全部了,丈夫的骗局,荒宅的秘密,那个和我一样的女子,还有“替身”的诅咒……所有的线索,都冰冷地指向一个我无法理解、却足以将我吞噬的深渊。
他为何要弄一箱假金子?那宅子里的女子是谁?她为何与我如此相像?“替身”又意味着什么?他这些年所谓的行商,究竟做了什么?一个恐怖的猜想逐渐成形:或许,那箱假金子,本身就是某种邪恶仪式的道具?或许,他需要寻找特定相貌的女子作为“替身”,来完成某种转换或续命?而我,就是他选中的下一个?
彻骨的寒意,比这秋雨更冷,渗透四肢百骸。我不能坐以待毙。我要知道真相,哪怕那真相会让我万劫不复。
雨声渐歇,外面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诉。我靠在冰冷的神案腿上,眼睛盯着庙门的方向,手里的碎石硌着掌心,那点金粉沾湿了雨水,在绝对的黑暗里,看不见丝毫光芒。
长夜漫漫,刚刚开始。而我知道,无论我是否愿意,都已经卷入了丈夫那用“黄金”编织的、致命而诡谲的骗局中心。下一个被贴上“黄金”的,会是我吗?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