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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巷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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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简介

我叫陈三郎,生在巷山脚下的小村里。巷山不是什么名山大川,却是方圆百里最邪门的地方——山势如迷宫,进得去出不来,当地人都说那是“鬼打墙”的老祖宗。那年我娘病重,为了凑钱抓药,我铤而走险进山采药,误打误撞救了一条被铁钉钉穿七寸的白蛇。从此怪事接踵而至:村里人突然全忘了我的存在,我爹说我娘根本没生过我,连我自己住的屋子都凭空消失了。我像是被从这世上抹去了一样,只剩下巷山还记得我。走投无路之下,我再次进山,发现山里藏着一个比“被遗忘”更可怕的秘密——那白蛇不是妖,是守山人,而我要找回自己的命,就得先弄明白:我到底是不是人。

我叫陈三郎,生在巷山脚下,活了十九年,从没想过有一天,连我亲爹都会问我是谁。

先说我出生的地方。巷山这名字,县志上写的是“象山”,说山形如巨象卧地,但本地人没人这么叫。我们叫它巷山,因为山里的路像巷子一样,弯弯绕绕,岔道连岔道,走进去就像进了迷魂阵。老辈人讲,巷山里有东西,这东西不爱见人,所以把人往外赶。怎么赶?就是让你走不出来,明明看见村口的炊烟了,走半天还在原地,脚底板都磨出血泡了,天就黑了。等天亮再一看,你躺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离村口不过半里地。

我爷就遇过这事。他生前喝多了酒就爱讲,那年他二十三,跟着几个猎户进山撵野猪,追着追着,雾气上来,三丈外看不见人影。他喊了几声,没人应。他就往前走,走啊走,走到一条山涧边,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坐在石头上洗脚。老头问他:“后生,你找谁?”我爷说找同伴。老头笑了笑,指着一条岔路说:“走那条,别回头。”我爷就走了,走出一身冷汗,天亮时到了村口,那老头是谁,那条山涧在哪儿,他后来再也没找到过。

我小时候听这些,当故事听。后来不当事了,因为我自个儿遇上了。

那是光绪二十三年的事,我娘病了,咳血,咳了小半年,脸白得像纸。村里的郎中看了,摇摇头,说这是肺上的毛病,要川贝母,要野山参,要的这几味药,镇上药铺里卖的要么是假的,要么贵得离谱。我爹是个老实庄稼人,一亩三分地刨食吃,家里连隔夜粮都存不下几斗,哪来的钱买参?

我想来想去,想到了巷山。

巷山里有好东西,这谁都知道。光是我听过的,就有七叶一枝花、铁皮石斛、野生的川贝母,还有人说过在山里见过灵芝。但没人敢进去采,不是不想,是不敢。巷山吞过多少人,我说不上来,光我记得的,就有张木匠的哥哥,李寡妇的男人,还有前年外村来的两个货郎,结伴进山想找什么金矿,再也没出来。

可我没办法。我娘躺在炕上,咳得身子一弓一弓的,我心就跟刀绞似的。那天晚上我跟我爹说了,我爹闷头抽了半宿旱烟,第二天一早对我说:“去吧,沿着山脊走,别下沟,别往密林子里钻。太阳偏西就回来,不管找没找着东西。”

我点了点头,揣了两块干饼,一把柴刀,就上了山。

巷山的入口在村子北面,两座小山包夹着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尽头是一道石门似的山崖,崖上有棵老松树,枝干歪向东南,像是给人指路。过了那道崖,就算是进了巷山地界了。

我沿着山脊往上爬。山脊上林子不密,能看见天,能看见太阳,不容易迷路。我一边走一边低头寻摸,专找那些潮湿背阴的地方,川贝母就长在这种地方。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我翻过两道山梁,在一处断崖然听见头顶上有动静。

我抬头一看,一只老鹰正从山崖上飞起来,翅膀展开有磨盘大,爪子里抓着一条白花花的东西,在空中扭来扭去。我仔细一瞧,是条蛇,一条白蛇,通体雪白,在日光下亮得晃眼。那蛇被老鹰抓着,拼命挣扎,可老鹰的爪子像铁钩子一样,挣不开。

我站在底下看热闹,心说这蛇八成要成老鹰的午饭了。可那白蛇也是命不该绝,它猛地一甩尾巴,缠住了老鹰的一条腿,老鹰吃痛,爪子一松,白蛇就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那蛇掉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我面前三尺远的地方,啪的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枯叶。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那白蛇在地上扭了几下,我这才看清楚——它身上钉着东西。在它身体七寸的位置,一前一后,钉着两根黑漆漆的铁钉,钉尾露在外面,钉身已经完全没入蛇身,周围的鳞片翻卷起来,渗出暗红色的血。

我愣住了。这蛇是被人钉过的?谁干的?钉在七寸上,这蛇怎么还没死?

白蛇抬起头,一双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打小怕蛇,见着蛇就腿软,可那双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它不是要害我,它在求我。

我说不清这个感觉是从哪儿来的,就好像那蛇把话直接送进了我脑子里一样。我蹲下来,犹豫了一会儿,伸手去碰那铁钉。铁钉冰凉,钉尾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像普通铁匠能打出来的东西。我咬了咬牙,捏住第一根钉,使劲往外一拔。

钉子在蛇身里生了锈,拔出来带出了一股黑血。那蛇疼得浑身痉挛,尾巴在地上甩得啪啪响,但它的头始终朝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喘了口气,又去拔第二根。第二根比第一根深,我拔了三回才拔出来,指头都磨破了。等两根钉子全拔了,那白蛇在地上蜷成一团,半天没动,我以为它要死了。

可它没死。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它慢慢舒展开身体,那些翻卷的鳞片竟然开始愈合,血也不流了。它抬起头,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游进了草丛里,白花花的身子几下就消失在了枯叶和灌木丛中。

我坐在地上,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咚咚响。我把那两根铁钉揣进怀里,心说这钉子古怪,拿回去给爹看看。然后我站起来,拍拍土,准备继续找贝母。可我一抬头,发现不对了。

太阳不见了。

明明刚才还是正午,日头当顶,可现在头顶上灰蒙蒙一片,不是阴天,是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的灰。我往四周看,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可路不对了。我来时的路,那条沿着山脊踩出来的小径,没了。

我慌了。我往前走了几步,拨开灌木丛,底下是另一条路,宽窄差不多,可方向不对。我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前面又分出了两条岔路,一左一右,看起来一模一样。我选了一条,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又是一个岔路口,三条路,呈“丫”字形,每条都伸进密林深处,看不到尽头。

我停下来,手心又开始冒汗。巷山,巷山,这时候我才真正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这山里的路,真的像巷子一样,一条连着一条,一条岔出两条,两条岔出四条,你走进去,就像走进了迷宫,你以为是往前的路,其实是往旁边的,你以为是往后的路,其实是往更深处的。

我深吸一口气,想起我爹说的话:沿着山脊走,别下沟。可我现在连山脊在哪儿都找不着了,头顶上灰蒙蒙一片,看不清方向。我又想起我爷讲的那个故事——白胡子老头指路。可我眼前只有路,没有人,没有岔路口的白胡子老头,只有无尽的、长得一模一样的巷子一样的山路。

我硬着头皮往前走,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干饼吃完了,水壶里的水也喝干了,我渴得嗓子冒烟,就在路边的石缝里接了几滴山泉水,含在嘴里润一润喉咙。天越来越黑,不是天黑,是路在变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叶交错,把头顶遮得严严实实,像走在一条看不见天的巷子里。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几个时辰,可能一整天,我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就在我以为自己真要死在这山里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气味。

是炊烟的味道。

我心里猛地一跳,顺着那股气味往前走,拐过一道弯,前面豁然开朗——我看见了一片灯火,不是鬼火,是人家的灯火,星星点点,在远处亮着。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灯火跑过去,跑着跑着,脚下的路变得平整了,树也稀疏了,月光照下来,我认出来了——这是村口的那条土路,路边的歪脖子树,树下的大石头,石头上刻着的“泰山石敢当”,全都在。

我回来了。

我瘫倒在村口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一脸。我躺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往家走。

我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门口有一棵枣树,枣树底下拴着一条黄狗。我远远看见那棵枣树了,心里一暖,加快脚步走过去。可走近了我才发现不对——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这时候天刚擦黑,我爹不可能这么早就睡了。

我推开院门,喊了一声:“爹,我回来了。”

屋里没有动静。

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我走到堂屋门口,推门进去,摸到桌上的火折子吹亮了。火光亮起来的一瞬间,我看见堂屋里的情形,愣住了。

堂屋里的东西全变了。我娘惯常躺的那张竹椅没了,墙上的灶王爷画像没了,我娘陪嫁的那对瓷瓶也没了。桌上干干净净,连个茶碗都没有,地上扫得一根草都没有,这屋子像是好久没人住过一样。

我正发愣,院门被推开了,一个人端着油灯走了进来。我一看,是我爹。可他穿着我从未见过的一身衣裳,头发也比记忆中白了许多,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爹!”我叫他。

他端着油灯照了照我,皱起眉头:“你是谁?在我家做什么?”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我以为他在跟我开玩笑,可他的眼神是认真的,那种陌生的、警惕的、甚至带点害怕的眼神,不像是在装。

“爹,是我,三郎,你儿子。”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看了我半天,摇了摇头:“我没儿子。我就一个人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往我太阳穴上砸了一锤子。我转头冲进东屋——那是我住了十九年的屋子。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没有炕,没有被褥,没有我贴在墙上的年画,什么也没有,就是一间空屋子。

我又冲进西屋,我娘的屋子。一样的空。

我转过身,看着我爹。他把油灯举高了些,皱着眉头打量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或者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到底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我想说我叫陈三郎,我是你儿子,我娘叫王桂兰,她病了,咳血,我上山给她找药去了。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知道,我说了也没用。他不记得我了。

不,不是他不记得我了。是他从来就没有过我。

我从怀里摸出那两根铁钉,攥在手心里,冰凉冰凉的。巷山里的白蛇,钉在七寸上的铁钉,消失的路,忽然出现的灯火,然后是一个没有我的家,一个不认识我的爹。

我忽然想起我爷讲的那个故事的结尾。他说那白胡子老头笑着告诉他:“走那条,别回头。”他走了,天亮时到了村口。后来他再也没找到那条山涧,也再没见过那个老头。他讲到这里的时候,总是喝一口酒,咂咂嘴说:“三郎啊,你说那老头是谁?”

我当时说:“是神仙吧。”

我爷笑了笑,没说话,把那口酒咽了下去,又说了一句:“巷山这名字,不是因为它像巷子。是因为它里头住着的东西,能把人关在巷子里,就像把一条人命关进一条死胡同,外人看不见,自个儿也出不来。”

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懂了。

我攥着那两根铁钉,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听着院外枣树上老鸹的叫声,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那白蛇让我活着回来了,可它没告诉我,回来以后,这世上已经没有我的地方了。

那晚我没走。我爹端着油灯,在堂屋里站了半宿,我就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坐了半宿。他时不时透过门缝看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戒备,好像我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天快亮的时候,他吹了灯,屋里再没动静了。

我靠着枣树,把那两根铁钉翻来覆去地看。钉尾上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干了的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娘咳血咳了那么久,我上山之前她还在炕上躺着,可现在连她住过的屋子都空了,那我娘呢?她去哪儿了?

我猛地站起来,拍响了隔壁王婶家的门。王婶是我娘的远房表妹,两家走得很近,小时候我常在她家蹭饭。门开了,王婶披着衣裳探出头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你找谁?”

“王婶,是我,三郎。我娘呢?我娘去哪儿了?”

她上下打量我,那眼神跟我爹一模一样——陌生、警惕,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厌恶。“我不认识你,”她说,“你娘是谁?你找错人家了。”说完就要关门。我一把撑住门板,急声道:“我娘叫王桂兰,她是你表姐,你忘了?去年你们还一块儿纳鞋底,她给你家小栓做了双虎头鞋!”

王婶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认出我的那种白,是害怕的那种白。她用力把门一推,砰地关上了,我听见里头插门闩的声音,还有她压低了嗓子念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大半夜的,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她说的是“什么东西”。

我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腿像钉在地上一样。后来我挨家挨户去敲门,敲遍了村东头村西头,敲开了我认识的每一个人的门。张木匠、李寡妇、赵屠户、教过我写字的刘先生……所有人的反应都一样:先是不认识,然后是害怕,最后是关门。

没有一个人记得我。

我像一瓢水泼在了石板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可奇怪的是,每个人听到“王桂兰”这三个字的时候,脸色都会变一变。不是想起什么,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然后很快就压下去了。刘先生甚至问了我一句:“你打听她做什么?”我说她是我娘。刘先生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怜悯,好像他知道些什么,可他说不出口。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巷山里的东西,不要碰。”

我站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天已经大亮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指甲缝里还有上山时蹭的黑泥,虎口上还有拔铁钉时磨出的血泡。我掐了自己一把,疼。我是真的,我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可这村子里,没有一个人认得我。

我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既然山下没有我的地方,那我就上山去。那白蛇是我救的,那些铁钉是我拔的,这一切的根子在巷山,我要回去找那个根子。

我揣上那两根铁钉,揣上柴刀,没带干粮,也没带水。我沿着昨天走过的那条土路往回走,走到山崖下,那棵歪脖子老松树还在,枝干指着东南。我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那道石门一样的山崖。

奇怪的是,这次一进去,雾就上来了。不是慢慢起来的,是像有人从天上倒了一盆白茫茫的水一样,眨眼间就把我裹了个严实。我伸手看不见五指,脚下踩着的路倒是实的,可我不知道它通向哪里。我索性闭上眼睛,凭着感觉往前走。走了不知道多久,脚下的路开始往下倾斜,像是在下坡,空气变得潮湿阴凉,有一股腥甜的土腥味。

我睁开眼睛,雾散了。

我站在一条山涧边上。水声潺潺,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头圆润光滑,上面长着墨绿色的青苔。涧边一块大青石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一身白,衣裳不是绸也不是布,倒像是月光织成的,薄薄一层,隐隐透出底下雪白的肌肤。头发很长,散在肩上,发梢浸在水里,随水波轻轻摆荡。她低着头,正在看水里的什么东西。我走近了几步,她慢慢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脸,说不上多好看,可就是让人挪不开眼。她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竖着,像蛇的眼睛。

我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你是那条白蛇。”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攥紧了手里的铁钉,声音有点抖:“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我爹不认识我了,全村人都不认识我了,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一股凉意:“不是我做了什么,是你做了什么。你拔了那两根钉,破了三百年的镇山阵。阵破的时候,山里的东西往外跑,你的命被那东西带走了。”

“什么山里的东西?”

“忘。”她说,“巷山底下镇着的,是‘忘’。不是忘记的忘,是让天地万物都忘了你的那种忘。三百年前,有个道士把这种东西封进了巷山,用我的身子做阵眼,那两根钉就是锁。你拔了钉,忘就跑出来了。第一个找上的,就是你。”

我听得头皮发麻,可又觉得她说得不对。“那你怎么没忘了我?”我问,“你认得我,你还坐在这儿等我。”

她低下头,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要哭。“因为我就是被镇在忘里的那个东西。三百年前,道士把我从山里捉出来,用钉钉住我,让我替这山受着忘。忘从我身上过,就渗不到人间去。你拔了钉,忘走了,我倒是自由了。可你替我受了忘,你的命被忘带走了。再过七七四十九天,这世上不光没人记得你,连你自己都会忘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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